重慶砂砂舞·象牙塔與灰色場

2024年11月19日晚，成都的夜風吹得街沿的梧桐樹沙沙響，微信“重慶砂友”群里卻炸開了鍋。

一條新消息跳出來，發(fā)消息的是個頭像是校園風景的陌生ID，備注寫著“重慶某大學年輕老師”，一上來就直愣愣問：“各位哥老倌，曉得重慶哪里有大尺度的砂舞廳不？求推薦！”

群里瞬間安靜了幾秒，緊接著消息就像串糖葫蘆似的往下滾。有人試探著問：“老師，你是想耍啥子？砂舞這東西水深得很哦?！蹦悄贻p老師秒回，語氣帶著點知識分子的傲氣：“我女朋友不曉得，就是想體驗下不一樣的感覺，交個朋友?！?/p>

這話剛發(fā)出來，群友“老成都袍哥”就忍不住了，直接@他：“兄弟，聽句勸，這東西有癮得很！去多了天天都想去，不想你走我們曾經的彎路。”另一個群友“東門老楊”也跟著附和：“培養(yǎng)個年輕老師不容易，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對象，莫去沾這些灰色地帶的東西，劃不來！”

群里你一言我一語，大多是勸他回頭的。有人說自己以前沉迷砂舞廳，天天曠工去耍，最后工作丟了，老婆也跑了；有人說砂舞廳里魚龍混雜，騙錢的、扯皮的多得很，一不小心就掉坑里?？赡悄贻p老師壓根沒聽進去，反而辯解說：“我是想帶課題組員一起體驗砂舞文化，百年后，后人看這個（砂舞），就是一種消遣方式嘛。”

這話把群友們整得沒脾氣了?！袄铣啥寂鄹纭眹@了口氣，在群里發(fā)了個攤手的表情：“算了算了，人各有志，撞到南墻才曉得回頭?！?/p>

這位年輕老師叫林文軒，確實是重慶一所高校的文科老師，教的是社會學。他平時研究的就是各類亞文化，這次聽說重慶的砂舞廳是個“另類社交空間”，心里早就癢癢了。在他看來，砂舞廳就像一個未被挖掘的文化樣本，藏著社會底層的欲望與掙扎，帶組員去體驗，說不定能寫出有深度的研究報告。

他沒跟女朋友說實情，只說要帶學生去重慶做社會調查。女朋友是他的大學同學，在醫(yī)院當護士，性格溫柔體貼，平時對他的研究很支持，這次也沒多想，還叮囑他注意安全。林文軒心里有點愧疚，但一想到即將探索的“砂舞文化”，那點愧疚就被好奇心沖得煙消云散了。

出發(fā)前，林文軒又在“重慶砂友”群里問了半天，終于有個匿名群友私下發(fā)給他一個地址，是重慶渝北區(qū)一家藏在老巷里的砂舞廳，名字叫“夜色砂場”。群友特意提醒他：“這家尺度夠，但規(guī)矩也多，莫亂說話，莫亂拍照，不然要遭打?！绷治能庍B忙道謝，把地址發(fā)給了三個課題組員，約定周末一起出發(fā)。

周末一早，林文軒帶著三個學生，坐高鐵從重慶市區(qū)趕往渝北。三個學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砂舞廳充滿了好奇，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傲掷蠋?，砂舞廳到底是啥子樣子哦？”“是不是跟電影里一樣，燈黑黢黢的，大家摟到一起跳舞？”

林文軒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說：“砂舞廳是社會的灰色地帶，出沒其間的男女，包括經營者，各有隱衷和忌憚。我們是去做研究的，要保持客觀中立，不要帶偏見?！痹掚m這么說，他自己心里也打鼓，畢竟是第一次去這種地方，心里既期待又有點緊張。

下午兩點，幾個人終于找到了“夜色砂場”。舞廳藏在一條狹窄的老巷里，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個褪色的紅燈籠掛在門框上，看起來低調又神秘。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煙味、香水味、汗味的熱氣撲面而來，把幾個人嗆得咳嗽了幾聲。

舞廳里光線昏暗，舞池中央掛著幾盞昏黃的吊燈，勉強能看清人的輪廓。舞池里已經有不少人了，男男女女摟在一起，隨著慢搖的音樂慢慢晃動，動作親昵得很，臉貼臉、肚子貼肚子，半個小時都挪不了幾步。舞池周圍的卡座上，坐著些抽煙聊天的人，眼神在舞池里掃來掃去，像在物色獵物。

林文軒和學生們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剛坐下，就有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走過來，嬌滴滴地問：“哥，跳一曲嘛？10塊錢5分鐘，便宜得很?！绷治能広s緊擺手：“不用不用，我們就是來坐坐。”女人見他們不像來耍的，撇了撇嘴，轉身去找別人了。

一個學生小聲問：“林老師，這就是砂舞??？感覺跟想象中不一樣?！绷治能廃c點頭，眼神掃過舞池里的人：“這就是現實中的砂舞廳，沒有那么多浪漫，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欲望交換?！?/p>

他想起作家周成林曾寫過的話，周成林常出入成都洞洞舞廳，對這種場所再熟悉不過。他說舞廳就像一道殘缺不全的大餐，餐前酒甚或頭盤都有，但就沒有主餐，通常戛然而止，更無餐后甜點與咖啡。林文軒看著眼前的景象，覺得這話太貼切了。這里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來尋一時刺激的，跳完舞，付了錢，就各走各的，誰也不認識誰，沒有感情，沒有牽掛，就像一場短暫的夢。

正看著，舞池里的燈突然滅了，只剩下幾盞應急燈發(fā)出微弱的光，整個舞廳陷入一片黑暗。這就是砂舞廳的“盲燈”時間，也是最讓人著迷的時刻。黑暗中，能聽到急促的呼吸聲、細碎的說話聲，還有衣服摩擦的聲音。林文軒能感覺到身邊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顯然是被這曖昧又詭異的氛圍嚇到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燈又亮了起來。舞池里的人陸續(xù)松開了手，有的去卡座休息，有的又找了新的舞伴。林文軒注意到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大概三十多歲，長得很清秀，但眼神里帶著點疲憊。她坐在卡座上，獨自喝著啤酒，看起來和這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林文軒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客氣地問：“大姐，能不能跟你聊幾句？我們是做社會調查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可以啊，反正我也沒事?！?/p>

女人告訴林文軒，她叫張?zhí)m，是重慶本地人，以前在一家工廠上班，后來工廠倒閉了，她就來砂舞廳跳舞掙錢。“我離婚了，帶著個娃，不掙錢不行啊?！睆?zhí)m嘆了口氣，“這里雖然亂，但來錢快，一天好的時候能掙上千塊，夠我和娃生活了?！?/p>

林文軒問她：“這里的客人怎么樣？有沒有遇到過難纏的？”張?zhí)m苦笑了一下：“啥子人都有。有的客人很規(guī)矩，就單純想跳舞；有的就不老實，動手動腳的，我都得忍著。為了生活，有啥子辦法嘛。”

她還告訴林文軒，來這里的男人，大多是心里有煩惱的。有的是工作壓力大，來這里解壓；有的是婚姻不幸福，來這里尋安慰；還有的像林文軒這樣，是來體驗新鮮的。“但不管是啥子原因，來了這里，就別想太多，開心就好?！睆?zhí)m說，“不過我勸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是少來這種地方，容易上癮，耽誤正事?！?/p>

林文軒聽著張?zhí)m的話，心里五味雜陳。他原本以為砂舞廳是個充滿欲望和墮落的地方，但此刻他才發(fā)現，這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張?zhí)m不是天生就想在這里跳舞的，她是被生活所迫；那些尋刺激的男人，也不是天生就放蕩，他們只是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出口。

他回到自己的卡座，看著三個學生，發(fā)現他們的眼神里少了當初的好奇，多了幾分沉重。一個學生說：“林老師，我現在覺得，這里的人都不容易。”林文軒點點頭：“是啊，社會就是這樣，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的角落。我們做研究，就是要了解這些角落，理解這些人的生活。”

傍晚時分，林文軒帶著學生們離開了“夜色砂場”。走出舞廳，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幾個人都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老巷里很安靜，和舞廳里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坐在回重慶市區(qū)的高鐵上，林文軒一直在想張?zhí)m說的話。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砂舞不是什么值得研究的“文化”，而是底層人民為了生存而掙扎的縮影。他帶學生來這里，不是在做什么有意義的研究，而是在消費別人的苦難。

回到重慶，林文軒第一件事就是給女朋友打電話，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女朋友雖然有點生氣，但還是原諒了他：“下次做研究，跟我說清楚，別再去這種危險的地方了?！绷治能庍B連答應，心里充滿了愧疚。

他還在“重慶砂友”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謝謝各位哥老倌的提醒，我已經回來了。砂舞這東西，確實不適合我，以后不會再去了?！比河褌兛吹较?，都紛紛點贊，“老成都袍哥”回復：“回頭是岸，兄弟，好好搞事業(yè)，好好過日子！”

從那以后，林文軒再也沒提過砂舞廳的事。他把研究方向換成了鄉(xiāng)村振興，帶著學生們去偏遠的農村做調查，實地了解農民的生活。他覺得，比起那些灰色地帶的欲望與掙扎，這些真實的、充滿煙火氣的生活，才更值得被記錄和研究。

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林文軒會想起“夜色砂場”里的景象，想起張?zhí)m疲憊的眼神。他會慶幸自己及時回頭，沒有陷入那個泥潭。他也明白，這個社會有太多像張?zhí)m這樣的人，他們在黑暗中掙扎，為了生活拼盡全力。而我們能做的，不是去窺探他們的隱私，不是去消費他們的苦難，而是給予他們更多的理解和尊重。

重慶的砂舞廳依舊藏在老巷里，紅燈籠依舊在風中搖曳。那里依舊有男男女女在黑暗中相擁，依舊有欲望在空氣中彌漫。但對林文軒來說，那里已經成為了一段遙遠的記憶，一段讓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生活的記憶。

就像作家周成林說的，舞廳是一道殘缺不全的大餐，沒有主餐，沒有餐后甜點。但生活不一樣，生活是一場完整的盛宴，有酸甜，有苦辣，有光明，也有黑暗。只有勇敢地面對生活，腳踏實地地走下去，才能品嘗到最美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