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家好，我是左頁。這是財富故事匯第12期。

最近有個消息挺炸裂的，美國司法部1月30日宣布，已完成對性愛狂魔杰弗里·愛潑斯坦相關文件的審查，并公布了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大的一批郵件檔案，總計超過300萬頁，多名美國政商名流牽涉其中。

其中，來自2013年一封愛潑斯坦發(fā)送給自己的郵件，堪稱核彈級消息，信中內容說，微軟創(chuàng)始人比爾·蓋茨曾與俄羅斯女孩發(fā)生性關系后感染性病，并可能傳染給了前妻梅琳達，而為了隱瞞性病，蓋茨請求愛潑斯坦協(xié)助提供抗生素，然后悄悄混入食物和水里，讓妻子服用。

當然，蓋茨方面很快就出來澄清了，說該郵件“荒謬且完全不實”，并說該郵件是愛潑斯坦在他們關系破裂后惱羞成怒、試圖“陷害和抹黑”的行為。

蓋茨跟愛潑斯坦的關系非常密切，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據(jù)說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2011年，后來愛潑斯坦事件爆發(fā)后，許多名流被曝光上過這位性愛狂魔的蘿莉島，蓋茨就是最早被曝光的名流之一，他也沒像特朗普那樣否認，并很早就道過歉，說自己“無疑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p>

而且，蓋茨還因為這個“巨大的錯誤”曝光，與妻子梅琳達在2021年5月離了婚。2022年5月，他被人爆料離婚原因是“不忠”，他也沒否認，回應說“我確實犯了錯誤，我要承擔責任?！?/p>

總之，跟愛潑斯坦那點事，在“性病”這事曝光以前，蓋茨自始至終都是承認的，從沒有否認或狡辯過，而且也承擔了相應的后果——其實除了與梅琳達離婚外，與他維持了30年忘年交友誼的巴菲特，也好像因為這事有意跟他“割袍斷義”，2023年突然宣布死后將停止向蓋茨基金會捐款。

直到這次“性病”的事曝光，大概是太有失體面且可能涉法，蓋茨才終于急了，嚴肅且認真地回應并否認。而且，因為他說該郵件，是愛潑斯坦為了“陷害和抹黑”他而捏造的，加上愛潑斯坦已經(jīng)死了，所以這事實際已經(jīng)死無對證，以后恐怕也將永遠是“傳言”。

但無論如何，蓋茨的形象算是全毀了，而且毀得萬劫不復。

蓋茨的形象坍塌，其實對他的實質利益不會產生一丁點的影響，他照樣全球飛、錦衣玉食，照樣做他的資本大佬、慈善家、公共知識分子，但對于美國來說，或者對于整個資本主義世界來說，“蓋茨因為性病傳言而徹底塌房”，卻是一件頗具象征意義的事。

為什么這么說呢？今天我們就一起來分析下。

02

很多10后可能不太了解“比爾·蓋茨”這個名字到底意味著什么，但對于許多90后80后70后乃至60后而言，這個名字堪稱某種“神話”。

早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興起以前，蓋茨的聲名就已經(jīng)傳遍神州大地。

1995年，巴菲特曾經(jīng)來中國搞了一次17天的私人旅行，而這場旅行就是當時蓋茨夫婦提前安排好的，比如特別要求北京王府井飯店的廚師學會做漢堡和薯條，因為巴菲特明確表示“不吃任何中國菜”，還確保巴菲特能每天讀到《華爾街日報》。

這趟旅行，巴菲特游玩了北京、西安、三峽、烏魯木齊、桂林和香港，也是在三峽旅行的時候，他看見了許多纖夫拉船的景象，然后發(fā)出了那句著名的感慨：“那些拉船的人中，可能有另一個比爾?蓋茨，只是因為出生在這里，沒有我們那樣的機遇?！?/p>

蓋茨為什么能提前給巴菲特安排好中國的旅行呢？而且安排得還那么細致？因為早在1994年，蓋茨推動即將發(fā)布的 Windows 95就正式訪問過中國，那時候他年僅39歲，卻已經(jīng)是一位擁有全球影響力的首富，比巴菲特的影響力大多了。

1994年蓋茨來了以后，咱們這邊的最高leader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了他，他還會見了王選、求伯君和王志東等中國軟件行業(yè)的大拿。

其實早在1990年，蓋茨就曾來過中國，只是那次不算正式訪問，相對低調，沒有廣泛報道。

1980年，蓋茨與IBM達成合作，以5萬美元購入QDOS系統(tǒng)并改造為 MS-DOS，再授權給IBM使用，接著就一舉成名了。

1986年微軟在納斯達克上市，股價飆升，29歲的蓋茨躋身億萬富豪行列。

隨著1990年Windows 3.0發(fā)布，蓋茨的財富迅速膨脹。從1995年首次以129億美元財富登上全球富豪榜，至2007年，他在全球首富位置上穩(wěn)坐13年——這個紀錄，至今無人能破。

那時候的蓋茨，可以說是全球普通人眼中“億萬富翁”、“財富”的代名詞。他幾乎成了一個形容詞，你要想質疑誰吹噓自己多有錢，你就可以反問一句：你以為你是比爾·蓋茨??？

就他做首富那些年，上到我爺爺那樣的六七十歲的老頭，小到剛上小學的農村孩子，就算不知道他干什么的，但都知道他超級有錢。小孩子寫長大了的夢想是什么，十個至少有兩三個會寫做“中國的比爾·蓋茨”。

那時候的蓋茨，也是無數(shù)科技創(chuàng)業(yè)者的夢想，不信大家去翻翻雷軍、李彥宏和馬化騰之類企業(yè)家的傳記，他們基本都會把蓋茨當做偶像。甚至，王健林這種地產大佬都說“過去最崇拜喬布斯，現(xiàn)在是蓋茨”。

為什么蓋茨這個名字會滲透得如此徹底呢？

一方面，是因為1990年代后，隨著家用電腦普及，Windows系統(tǒng)成為“電腦”的代名詞，蓋茨這個名字自然會被提起。再一個，就是改開以后，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們對西方的膜拜和神話，已經(jīng)到了極其狂熱的程度，而蓋茨幾乎是西方富裕之巔上最亮眼的那顆明珠——如果大家對此有懷疑，可以去翻一翻當年的《讀者》《青年文摘》之類的讀物。

其中最離譜的一個故事，是《讀者》包裝的一個什么“蓋茨財富觀”：說蓋茨每分鐘能賺幾十萬美元，所以如果地上有 1000元人民幣，他根本不會彎腰去撿——因為彎腰這3秒鐘，他創(chuàng)造的價值已經(jīng)超過了地上的錢，撿錢對他來說是“虧本生意”。

2000年，蓋茨卸任微軟CEO，成立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開始將重心轉向慈善事業(yè)，2008年，退出微軟日常管理，全身心投入慈善，2010年，他跟巴菲特還發(fā)起過一個企業(yè)家裸捐的全球倡議。

所以蓋茨還不僅僅是億萬富翁、財富、科技的代名詞，還是有溫度、有溫情的資本家，是資本主義進化到高級階段的具象化象征。

他的承諾至今聽起來還擲地有聲：“我和我的妻子（現(xiàn)在是前妻）已一致同意，將把我的個人財富返還給社會，而不會把它們留給子女?！?/p>

他的這種一手財富一手慈善的形象，非常有力地沖擊了許多人腦海中關于資本主義的印象。

我們過去從各類課本上讀到的資本主義的形象，都是馬克思說的那句著名的話：“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流著血和骯臟的東西?！?/p>

再不然，就是夏衍描述的上海包身工：

“在這千萬被壓榨的包身工中間，沒有光，沒有熱，沒有溫情，沒有希望……沒有人道。這兒有的是二十世紀的技術、機械、體制和對這種體制忠實服役的十六世紀封建制度下的奴隸！”

“美國的一位作家索洛曾在一本書上說過，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橫臥著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尸首。那么，我也這樣聯(lián)想，日本紗廠的每一個錠子上面都附托著中國奴隸的冤魂！”

可是蓋茨這類資本家出現(xiàn)后，美國或者資本主義的形象就徹底扭轉了，各路理論家、知識分子拼了老命，從各種角度論證“資本主義的善”。

比如說市場經(jīng)濟本身就會內生出慈善，又比如說這是新教倫理的必然結果，再比如說慈善是美國的文化傳統(tǒng)，因為早在100多年前，卡內基在《財富的原則》一書中就說過：“我給兒子留下了萬能的美元，無異于給他留下了一個詛咒”，當然最有力的說法，是因為美國的制度好——累進制稅收制度，天然就譴責億萬富豪的自私的毫無價值的生活。

總之無論如何吧，蓋茨就是資本主義進化到最高級階段的完美化身。他激發(fā)了第三世界的我們重新認知美國，重新認識資本主義，他存在一天，資本主義就高大上一天，他存在兩天，美國的空氣就香甜兩天。

可是誰能想到呢？就連濃眉大眼的比爾·蓋茨也能塌房，也能得性病？這不就是李順才偷看“績優(yōu)股”——搞笑一家人嗎？

03

所以怎么理解蓋茨的塌房？

其實說起來，蓋茨也不單是因為他跟愛潑斯坦這點事而塌房的。

早在1990年代，給他寫過兩本傳記、曾跟他有過多次深入交談，并采訪過他身邊的朋友、同事和競爭對手的記者詹姆斯?華萊士，就在傳記里稍微暗示過，蓋茨的私生活是比較亂的，說他并非“只是個書呆子”，還有“狂野的一面”。

只不過，當時蓋茨還是科技圈的頂流，一般的科技記者，包括《紐約時報》這類主流媒體的記者，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敢亂說，因為“科技行業(yè)記者需要依靠微軟這樣的大公司提供消息”，一旦得罪蓋茨，基本就別想在這行混了。

所以直到2021年蓋茨與梅琳達宣布離婚，華萊士才首次全面系統(tǒng)地爆料蓋茨“狂野的私生活”。比如說他在西雅圖豪宅舉辦裸體派對，并經(jīng)常光顧西雅圖的“全裸夜總會”，甚至在波士頓出差時也會去當?shù)刂摹癈ombat Zone”（色情區(qū)），包括色情表演、脫衣舞俱樂部和妓院。

華萊士還爆料，蓋茨“好色在業(yè)內是公開的秘密”，即使在1988年與梅琳達開始交往后，仍持續(xù)“狂野生活方式”。比如，在出差時經(jīng)常與漂亮的女記者調情，讓高管從基金會和微軟的女實習生挑選 “妃子”，有員工說：“和年輕漂亮的實習生在一起，比爾就像走進糖果店的孩子，難以克制自己?！?/p>

最奇葩的事，是他和前女友、與比他年長9歲的軟件企業(yè)家安妮?溫布拉德，長期保持長期親密關系，結婚后還每年一起度假，甚至結婚前還征求她的同意——關鍵梅琳達也長期容忍了這種“三人婚姻”狀態(tài)，甚至兩人離婚前，微軟前CEO鮑爾默還勸他們兩人別離、維持現(xiàn)狀。

總之，事情很清楚，蓋茨的本性從來都是“狂野的”，只是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在慷慨慈善家、億萬富豪、科技精英、和睦家庭、打馬虎的記者、同事的掩護下，他才得以保持著好的形象。

他與愛潑斯坦之間的事，只是一個把他的真面目掀開的契機和導火索。

所以蓋茨的塌房，跟愛潑斯坦事件曝光，特朗普赤裸裸地叫囂占領格陵蘭島、當著全球的面要求烏克蘭拿出礦產資源來償債、赤果果抓委內瑞拉總統(tǒng)馬杜羅然后說要接管人家的油田，實際是一回事，背后的深層邏輯，是過去我們曾經(jīng)在《讀者》上讀到的“體面資本主義”或者“溫情資本主義”徹底崩塌了，溫情的面紗揭開、裝不下去了。

今天的美國，今天的資本主義，其實又似乎回到了狄更斯、馬克思筆下的資本主義，是喬治·帕克書中“下沉的年代”，是托馬斯·皮凱蒂說的“21世紀資本論”，是牢A嘴里的“斬殺線”。

什么是“體面資本主義”呢？嚴格來說，它不是資本主義真的出現(xiàn)了“良心版”，本質是資本積累到一定階段后，為了獲取社會合法性而構建的“包裝系統(tǒng)”，其中就包括《讀者》、美國之聲、好萊塢、美國夢、慷慨的慈善、市場經(jīng)濟理性主義和全球化敘事等。

可問題是，這類“包裝系統(tǒng)”挺貴的，而資本主義逐利的能力又越來越弱：

微軟的股價30年漲了300倍，蓋茨的財富從百億飆升至千億，但美國藍領的工資僅漲30%，大量制造業(yè)崗位流失，產業(yè)不斷走向空心化，蓋茨基金會致力于“全球公益”，惠及非洲、亞洲等發(fā)展中國家，美國本土的中產、藍領卻面臨醫(yī)療成本飆升、教育資源緊張、租不起房的生存焦慮。

——就在蓋茨性病丑聞曝光的當天，美國聯(lián)邦地區(qū)法院駁回了針對殺人犯路易吉·曼焦內4項聯(lián)邦指控中的2項，僥幸免于死刑。

這哥們，2024年12月，在紐約市一家酒店外，對著美國聯(lián)合健康保險公司首席執(zhí)行官布賴恩·湯普森連開數(shù)槍，震驚全美。然而，他被捕后，無數(shù)痛恨美國醫(yī)療保險的民眾，發(fā)起了“拯救路易吉”的行動，認為他不該死，認為他是真正的民間英雄。

牢A嘴里的“斬殺線”，絕非空穴來風，背后是美國極度撕裂的貧富差距，是底層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而權力和資本媾和下的上層精英富得流油、攫取豪奪的殘酷現(xiàn)實。

所以就算蓋茨宣稱要裸捐，要讓全世界不再有饑餓和傳染病，可大家也不信他了，相反，他慈善做得越多，陰謀論反而越重——因為他在2020年批評特朗普政府的防疫措施，加上曾準確預言全球疫情，許多美國人開始相信蓋茨利用疫情推行“新世界秩序”、“通過疫苗植入芯片監(jiān)控民眾”。

所以在今天的美國，全身心做慈善、裸捐、天天愛與和平的大富豪，已經(jīng)不再“性感”了，反倒像馬斯克、彼得·蒂爾和拉里·埃里森這類經(jīng)常危言聳聽、說話直白、生活作風豪放也不掩飾個人政治立場的富豪，成了新的“時代寵兒”。

好了，今天比爾·蓋茨塌房的事就說到這吧，最后按慣例感慨下：

其實聽到“蓋茨性病傳言”這事后，對于我來說，最直接最真實的感受，還真不是找到了某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快感，而是稍稍有點尷尬，是感覺到以前學習的信任的真理似乎不靈了、然后個人估計也要落后于時代的恐懼。畢竟，像我這一代人，是真的看著《阿甘正傳》《成長的煩惱》、讀著《讀者》長大的一代人，蓋茨是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帶領襯衫、永遠一張娃娃臉的溫和富豪，他怎么可能得性病呢？這有點太毀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