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調(diào)到前臺那天，全公司都在看熱鬧。
人事經(jīng)理在我背后說：
不識抬舉的東西，還真以為自己有多重要。
我沒回頭，也沒解釋。
每天九點上班，六點下班，該干什么干什么。
一個月后，集團(tuán)董事長視察，在大堂看到我時，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誰讓你在這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慢慢站起來，看著他身后那個臉色煞白的女人：
董事長這么快就忘了？您太太親自簽的調(diào)令。
整個大堂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一紙調(diào)令，從人事部直接下達(dá)到了我的辦公桌。
白紙，黑字。
落款是人事部總監(jiān)周敏的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陌生的印章。
白薇。
我看著那個名字，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辦公室里很安靜。
我的副手李然站在一邊，眼圈都紅了。
“許姐，這太過分了！我們?nèi)フ叶麻L！”
我把那張輕飄飄的紙折起來，放進(jìn)包里。
“不用?！?br/>我的聲音很平靜。
李然急了。
“怎么能算了！您為公司拼了八年，從一個小策劃做到市場部總監(jiān)，現(xiàn)在他們說撤就撤，還把您調(diào)去前臺！這不是羞辱人嗎！”
是羞辱。
全公司都知道的羞辱。
我抬起頭，環(huán)視著這間跟了我五年的辦公室。
窗明幾凈，視野開闊，能看到城市最繁華的地段。
我親手把它從一個雜物間，變成了市場部的核心指揮室。
現(xiàn)在，要讓出去了。
“許姐……”
我沖李然笑了笑。
“收拾東西吧?！?br/>她愣住了，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我沒再看她，開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我抱著箱子走出辦公室時，整個市場部的人都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有不忿，也有一些藏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
我一路走過去，脊背挺得筆直。
路過人事部，門開著。
周敏正靠在辦公桌上，和幾個同事聊天。
她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呦，許總監(jiān)這是……搬家啊？”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樓層的人聽見。
我停下腳步，看向她。
她以為我會發(fā)怒，會質(zhì)問。
甚至期待著我沖進(jìn)去，和她大鬧一場。
那樣，她就能順理成章地給我記一個“不服從公司安排”的處分。
我只是看著她，淡淡地說。
“周總監(jiān)，交接手續(xù)在哪里辦？”
周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沒想到我會這么平靜。
“就在……就在我這兒?！?br/>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
“簽個字就行?！?br/>我走過去，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簽完字，我把筆放回原處。
“好了?！?br/>我抱著箱子，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傳來周敏略帶錯愕和鄙夷的聲音。
“不識抬舉的東西，還真以為自己有多重要?！?br/>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我走了進(jìn)去。
金屬門緩緩合上，倒映出我平靜的臉。
重要嗎？
八年前，傅慎言拉著我的手，站在還是個小公司的落地窗前。
他說：“知意，你會是這里最重要的女主人?！?br/>八年后，他身邊站了另一個女人。
而我，從總監(jiān)變成了前臺。
電梯在一樓停下。
前臺的兩個小姑娘看到我，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站起來。
“許……許總監(jiān)?！?br/>我點點頭，把箱子放在地上。
“從今天起，我在這里工作?！?br/>其中一個小姑娘，叫小艾，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可是……許總監(jiān)，這里只有兩個位置?！?br/>我環(huán)顧四周。
是的，只有兩張椅子，兩臺電腦。
沒有我的位置。
我笑了。
“沒關(guān)系，我站著就好?！?br/>小艾的臉色更白了，她大概覺得我是在說反話。
我脫下西裝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襯衫。
從箱子里拿出一件前臺的藍(lán)色制服馬甲，套在身上。
尺寸不太合身，有點緊。
我走到大廳中央，那個正對著公司大門的位置。
曾經(jīng)，我無數(shù)次從這里走過，意氣風(fēng)發(fā)。
今天，我站在這里，成了公司門面的一部分。
我站得筆直。
我在前臺站了一個星期。
八年的總監(jiān)生涯，讓我對公司上下的業(yè)務(wù)和人員了如指掌。

哪個部門的誰今天有訪客，哪個高管的車牌號是多少，哪家合作公司的CEO對咖啡過敏。
我甚至比前臺的兩個小姑娘更清楚。
一開始，她們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手足無措。
后來發(fā)現(xiàn)我真的只是在“站著”，什么也不爭，什么也不搶，便也漸漸放開了。
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
公司里的人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
曾經(jīng)的下屬，看到我，會尷尬地低下頭，匆匆走過。
曾經(jīng)平起平坐的同僚，會故作驚訝地停下來。
“哎呀，知意，你怎么在這兒？”
然后用一種惋惜的口吻說。
“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就當(dāng)是……體驗生活了?！?br/>我一概報以微笑。
“早上好，王總?！?br/>“下午好，李部。”
我的平靜，成了他們眼中“已經(jīng)被徹底擊垮”的證明。
流言蜚語在公司的茶水間和各種小群里發(fā)酵。
“聽說了嗎？許知意得罪了新來的那位，被董事長夫人親自下令擼下來的。”
“八年啊，說不要就不要了，男人心真狠?！?br/>“她也是傻，不知道服個軟嗎？就這么硬扛著，有什么用？”
人事總監(jiān)周敏，每天下班都會特意從我面前繞一圈。
她看著我穿著不合身的制服，踩著高跟鞋站滿八個小時，眼里的得意和快感藏都藏不住。
“許大總監(jiān)，感覺怎么樣？一覽眾山小的風(fēng)景，是不是和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不一樣??？”
我目視前方，聲音平淡。
“周總監(jiān)慢走?！?br/>我的不卑不亢，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她自覺無趣。
周五下午，大廳里的人不多。
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戴著墨鏡的女人走了進(jìn)來。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前臺的小艾立刻站了起來。
“您好，請問您找誰？”
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精致卻略帶刻薄的臉。
正是白薇。
她沒看小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直接鎖定在我身上。
“我找她。”
她抬起手，涂著蔻丹的指甲指向我。
小艾愣住了。
我轉(zhuǎn)過身，面向白薇。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的語氣，和對待任何一個訪客時一模一樣。
白薇的嘴角勾了勾，似乎很滿意我的“識時務(wù)”。
她慢悠悠地走到前臺，把手里的愛馬仕包往臺上一放。
“我要一杯手沖咖啡，藍(lán)山一號，不加糖不加奶，水溫要85度?！?br/>她說的，是傅慎言的習(xí)慣。
小艾連忙說：“太太，對不起，我們這里只有速溶咖啡?！?br/>白薇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聲音尖銳了幾分。
“你們就是這么招待董事長的客人的？連杯手沖都拿不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
“許總監(jiān)以前可是傅總身邊最得力的人，難道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
大廳里有幾個路過的員工，都停下了腳步，悄悄看著這邊。
這是陽謀。
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公開羞辱。
如果我拒絕，她就可以給我扣上一個“怠慢工作”的帽子。
如果我接受，就等于承認(rèn)了自己如今的卑微。
我看著她，臉上依然是職業(yè)化的微笑。
“好的，傅太太?！?br/>我平靜地回答。
“請您稍等?！?br/>白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轉(zhuǎn)為濃濃的輕蔑。
她大概覺得，我已經(jīng)徹底沒了脊梁骨。
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茶水間。
公司茶水間自然沒有藍(lán)山一號，也沒有手沖壺。
但我知道，傅慎言自己的休息室里有。
那是他專門為自己準(zhǔn)備的。
我輕車熟路地走到頂樓，刷了我的員工卡。
“嘀”的一聲，董事長休息室的門禁，開了。
周敏她們大概忘了，我這張卡的權(quán)限，還沒有被降下來。
我走進(jìn)去，煮水，磨豆，沖泡。
每一個動作都無比熟練。
八年，我為他沖了無數(shù)杯這樣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