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出路，是不斷向上?！?br/>

文｜《中國企業(yè)家》記者 任婭斐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Netflix截圖

對徒手攀巖者來說，結(jié)局只有兩個：成功或者死亡。

2026年1月25日上午10時43分，亞歷克斯·漢諾爾德（Alex Honnold）徒手登上位于中國臺北的101大樓樓頂后，輕輕彈去身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T恤和粉袋，掏出手機，按下快門，拍了一張自拍照。

沒有怒吼，沒有慶祝。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但就在這一刻，他刷新了人類歷史上最高的城市徒手攀登紀錄：508米、無繩索、無保護、91分鐘、全程全球直播。

是的，40歲的“瘋子”亞歷克斯，再次徒手攀爬成功，他又一次活下來了。

亞歷克斯是誰？他就是當今世界最頂尖的自由攀巖者，以0器械徒手攀巖著稱，即沒有保護員、繩索和安全帶的無保護獨攀。2019年，以他的故事為原型的紀錄片《徒手攀巖》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這一紀錄片完整呈現(xiàn)了他在2017年僅用3小時56分，成功徒手攀登高900多米酋長巖的過程?！秶业乩怼穼⒋伺e稱之為“徒手攀巖界的登月”。

亞歷克斯徒手攀爬酋長巖。來源：《徒手攀巖》紀錄片

亞歷克斯到底是如何一次次完成這些近乎不可能的挑戰(zhàn)的？他不恐懼死亡嗎？他是在藐視生命，還是在真正地尊重生命？他是如何理解這項極限運動的？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紀錄片以及亞歷克斯的自傳《孤身絕壁》這本書里。書里大量記錄了他在月華拱壁、非洲、阿拉斯加、菲茨羅伊峰等很多地方打破紀錄、挑戰(zhàn)自己、徒手攀爬巖壁的過程，也記錄了這個極限運動群體的生活現(xiàn)狀：死亡率極高，接近50%，一陣風、一塊落石，甚至一只突然出現(xiàn)的蟲子，都有可能導(dǎo)致攀爬者失去平衡，從幾百米的高處跌落身亡。

但對這個群體來說，他們對《孤身絕壁》一書中的那句話或許頗有共鳴：“唯一出路，是不斷向上?！?/strong>

冒險，絕不冒失

“徒手攀巖如此危險，世界上只有不到1%的攀巖者嘗試過?！?/p>

美國電視節(jié)目《60分鐘》曾這樣報道徒手攀巖。數(shù)據(jù)顯示，過去40年，只有少數(shù)攀登者在無保護攀巖中處于風險邊緣，他們中半數(shù)人都在攀巖時意外身亡。

和絕大多數(shù)人相比，亞歷克斯確實是一名天賦型選手。但徒手攀巖考驗的并不僅僅是天賦，而是一個人的綜合素質(zhì)，不僅要求內(nèi)心堅定，體能出色，還包含了大智慧與獨立的態(tài)度。

亞歷克斯愛冒險，但他對無保護攀巖可能帶來的危險也是極其重視的。在他的攀登生涯中，一年中有95%的時間都是綁好了繩子有保障地攀登，只有很少時間在完全準備好的情況下才會玩徒手。他會在攀巖之前對路線進行系統(tǒng)仔細的考察，在前期進行有保護的踩點，清除各種障礙，考核和制定詳細攀爬計劃，在體能和天氣最佳的日子進行徒手攀巖。每一次出手他都拿出百分之百的自信，沒有一點猶豫。

比如，2008年，他花了1小時23分鐘，完成了世界上首次月華拱壁無保護徒手攀巖。許多攀巖圈內(nèi)人士向亞歷克斯致敬，他卻說：“大家覺得這是歷史性一刻，挑戰(zhàn)了極限，但對我來說，這很簡單，也很安全?！?/p>

亞歷克斯徒手攀爬月華拱壁。來源：《孤身絕壁》紀錄片

他在書中寫道，在攀爬月華拱壁時，曾花了兩天時間演練所有動作，直到所有的順序都印在記憶中?！跋胂笤谶@險峻的線路一路向上時，每只手每只腳要放的所有位置。設(shè)想所有可能發(fā)生的事……實際上，在做準備的那些天里，我已經(jīng)完成了這次無保護獨攀中需要做的苦功。而我一旦開始攀爬，所要做的僅僅是執(zhí)行而已。”

同年，亞歷克斯又徒手攀爬了優(yōu)勝美地國家公園610米的半穹頂“西北壁常規(guī)路線”。

亞歷克斯徒手攀爬半穹頂。來源：《孤身絕壁》紀錄片

亞歷克斯傾向于超級理性地對待生命。他說：“我不喜歡冒險。我不喜歡賭?！币虼?，如果亞歷克斯在攀爬過程中覺得情況不佳，會果斷選擇放棄。

例如，2006年，他在峽谷中攀爬一條叫作“皇家拱門露臺”的線路，這條線路很長，但技術(shù)上很簡單。亞歷克斯在線路起始處向上爬了半個繩段的摩擦光板，但意識到自己不在狀態(tài)，就選擇倒攀下來，徒步走回馬路，搭車離開了那個地方。

還有一次放棄是在攀爬酋長巖時。紀錄片《徒手攀巖》還原了整個過程。

酋長巖被視為“攀巖界的珠穆朗瑪”，高900余米，是陡峭的花崗巖。1958年，美國人沃倫·哈定第一次嘗試攀登成功后，就吸引著之后的攀巖者去挑戰(zhàn)。

亞歷克斯也是其中之一。他從2009年開始，每年都想要去徒手攀登酋長巖，但每一年，他都覺得不是合適的時機。亞歷克斯曾用繩索攀登過四十多次酋長巖，2016年，他還曾和一名比他大8歲的職業(yè)攀巖者，多次借助繩索攀登酋長巖。

在模擬訓(xùn)練多次后，2016年11月，亞歷克斯對酋長巖第一次發(fā)起沖擊，但攀爬了幾十米后，亞歷克斯卻沿著固定繩索折返。他說感覺不對，并且宣布：“我想我要放棄了。”

亞歷克斯一度放棄徒手攀登酋長巖。來源：《徒手攀巖》紀錄片

折返回來，亞歷克斯在山腳下遇見了一位攀巖家朋友。對方寬慰他，“你做了正確的決定，并不是非爬不可?！眮啔v克斯有點哽咽，“我只是希望這件事快點過去?！?/p>

“很多像這樣的時刻，你只想上去給那家伙一個擁抱，但你知道，他終歸要自己挺過去。”《徒手攀巖》紀錄片導(dǎo)演伊麗莎白·柴·瓦薩赫對這個鏡頭印象非常深刻。

“不是控制恐懼，而是走出恐懼”

徒手攀巖的運動屬性，常讓亞歷克斯與死亡打交道。他被人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你不害怕你會死掉嗎？”

很多人非常好奇：亞歷克斯如何看待恐懼？甚至他自己也很困惑。所以2016年，他去做了核磁共振掃描，試圖找到答案。

醫(yī)生發(fā)現(xiàn)，亞歷克斯的腦內(nèi)對恐懼作出反應(yīng)和控制的杏仁體不同于多數(shù)人。它能起作用，只是需要更高強度的刺激。但醫(yī)生說沒有辦法證明是因為常年徒手攀巖而導(dǎo)致的不同尋常，還是因為異常才能完成徒手攀巖。總之這件事說明：亞歷克斯對害怕的理解和控制能力和大部分人不一樣。

對于恐懼，亞歷克斯自己也思考過很多。但在他看來，最大的挑戰(zhàn)是如何控制大腦，“關(guān)鍵問題是當恐懼侵入神經(jīng)末端時，如何處理這種情緒。你不是要去控制你的恐懼，而是要走出恐懼。”

事實上，這個看起來不怕死的人，也并不是無所畏懼。亞歷克斯害怕過蟲子、蜘蛛、蛇，在開車或者搭飛機時遇到緊急情況，也會緊張不安。比如有一次，在加州中央山谷的濃霧中，由于能見度不好，他沒有提前看到路標，開進一個十字路口時，踩死了剎車，車橫著滑過了路口。另外一次，也是在中央山谷，一個連環(huán)追尾事故讓他急剎車，差一點兒撞到前車上。

但他對風險和攀巖的看法，卻讓很多人吃驚。他不認為讓人喪生的是超級難的路線，甚至無保護獨攀，反而認為很多中等難度的攀巖可能會致命。

亞歷克斯在書中回憶，在他生命中有過兩次最糟糕的恐懼經(jīng)歷，都不是發(fā)生在徒手攀巖的過程中，而是日常的小失誤，卻導(dǎo)致了極嚴重的事故。

2004年，亞歷克斯去一座小山徒步，那座山他之前爬過多次，但從來沒有在冬天來過。出發(fā)前，他在父親的儲藏室里隨便找了一雙舊雪鞋。雪鞋沒有配備冰爪，山上又結(jié)了厚厚的冰層，很快，亞歷克斯在攀登的過程中滑墜了。他記不清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在巖石上，磕壞了幾顆牙，摔斷了一只手，摔傷了一條腿。

“我當時一定是極度震驚。順著冰坡滑下來的那幾秒鐘，占據(jù)我腦海的全都是恐懼，是那種純粹的驚恐，我以為自己死定了。但現(xiàn)在我感到了一種更深的懼怕和擔憂：我傷得多重？我能安然無恙地離開這里嗎？”亞歷克斯在書中寫道。他說，這至今仍是他經(jīng)歷的唯一一次真正的事故。而這次徹底的失敗經(jīng)驗，完全是因為他對于雪況和雪鞋的無知。

亞歷克斯說，他跟其他人一樣，會感覺到害怕，“危險令我恐懼”。但他說如果自己有什么天賦的話，“一定是在不容許出錯的情境面前，我能夠不自亂陣腳”。

追求完美，絕對專注

雖然聲名在外，但亞歷克斯卻過著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他不抽煙也不喝酒，喜歡看書，或者只是純粹的聊天聚會。他長期住在房車里，過著極簡的生活。

亞歷克斯住在優(yōu)勝美地的時候，每天在房車里面健身。

小時候的亞歷克斯靦腆、害羞、不合群，但喜歡爬樹、爬樓，在七八歲時，就已經(jīng)摔斷過兩次胳膊。

亞歷克斯小時候。來源：《孤身絕壁》紀錄片

他父母都是教師，但婚姻很不合拍。父親沉默寡言，但喜歡四處旅行。他很支持亞歷克斯從三四歲就表現(xiàn)出來的攀巖愛好，并且?guī)е鴣啔v克斯四處旅行，帶他去不同的地方攀巖，或參加攀巖活動、比賽。

母親較為嚴厲，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差不多也不行”“過得去也不行”，無論亞歷克斯做得多好，母親都認為還不夠好。但她不反對亞歷克斯攀巖，“我覺得他在攀巖時最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你怎么能從他身邊奪走這么珍貴的東西呢？”亞歷克斯認為，媽媽的完美主義，深深影響了他。“那種否定自己的無底深淵，絕對是一些單人徒手攀巖的動力來源?！?/strong>

亞歷克斯兒時全家合影。來源：《徒手攀巖》紀錄片

2003年，亞歷克斯考上加州大學(xué)伯克利分校后，他的父母也結(jié)束了維系十幾年的婚姻。家庭變故讓他陷入焦慮，開始逃課，整日在當?shù)毓珗@練習抱石攀巖以排解煩惱。次年，父親又因為心臟病突發(fā)猝死，父親的去世讓他深刻意識到“活在當下”的意義，要把僅有的這一次生命活到極致。亞歷克斯決定退學(xué)。

他拿著父親的人身保險投資債券，每個月保證有幾百美元的收入維持生活，從母親那里借來小型貨車，出發(fā)去加利福尼亞州不同的峭壁，開始了背包攀爬客的生活。2007年，他又買了一輛二手貨車，改裝成房車，四處攀巖。

當人們問他是如何開始無保護獨攀的，亞歷克斯的回答是，“真相就是當我開始在室外攀巖時，我太害羞了，不敢詢問陌生人是否愿意給我打保護。所以我就開始無保護獨攀了?！?/p>

除了攀巖，亞歷克斯對其他事情很難提起興趣。“很多年來，不論我將注意力轉(zhuǎn)向別的任何事，都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像攀巖一樣有趣。我不能沒有它，到現(xiàn)在為止，我已經(jīng)用這樣那樣的方式連續(xù)攀爬了將近二十年?！彼跁袑懙?。

與攀巖相比，他把戀愛排在第二順位。

亞歷克斯談過幾段戀愛，但他對戀愛的態(tài)度卻比較消極。他總是四處游歷，而且住在車里。他覺得自己一生中可能會有很多女朋友。但在攀巖和女朋友之間，他說他永遠都會選擇攀巖，“戀愛關(guān)系會妨礙我的攀巖”。

來源：《徒手攀巖》紀錄片

在寫作《孤身絕壁》這本書時，亞歷克斯正處在一段新的感情中。女孩是一名護士，也是一個長跑愛好者，兩人結(jié)識于臉書，但在確認戀愛關(guān)系后，卻因為對生活方式的理解和對未來的規(guī)劃沖突不斷。這段患得患失的感情，在斷斷續(xù)續(xù)維持了5年之后，走向了終點。

雖然擔心戀愛會影響攀巖，但亞歷克斯依然渴望愛情。

2015年12月，亞歷克斯在西雅圖做自傳《孤身絕壁》的演講時，結(jié)識了一名女孩桑尼。兩人確定戀愛關(guān)系后，亞歷克斯帶著她一起攀巖，結(jié)果兩度受傷，背部骨折、韌帶拉傷，傷勢都不算輕。在那之前，他已經(jīng)有7年沒受過傷了。

在《徒手攀巖》這部紀錄片中，亞歷克斯面對鏡頭時說，“和這個不攀巖的女孩在一起后，我就一直在受傷。事情發(fā)生后，我想著跟她分手的。這對我的攀巖太不好了?！?/p>

事實上，在一些職業(yè)攀巖者看來，要進行高難度徒手攀巖，必須要將內(nèi)心披上鎧甲，有了浪漫愛情，會讓內(nèi)心變得脆弱。

但桑尼用理性說服了亞歷克斯?！叭绻覀兡芄捕呻y關(guān)，以后就不怕了。你可以有個固定女友，也可以繼續(xù)攀巖。”

這段關(guān)系也變得越來越好，亞歷克斯發(fā)現(xiàn)自己比從前更話癆，也愿意為桑尼做出些許犧牲，譬如購買房子，給女友一個穩(wěn)定的住所。2020年，亞歷克斯與桑尼結(jié)婚，之后育有兩個女兒，分別取名為瓊和愛麗絲。

走向公益，拓寬生命的意義

徒手攀巖并不是亞歷克斯的全部。

亞歷克斯因為攀巖行走全球，2010年在非洲乍得的一次攀爬之旅，讓他看到貧窮對當?shù)厝松x擇的限制，他開始檢視自己的生活，并把在攀登中獲得的財富與名望投入到公益事業(yè)中。

書中寫到，在乍得，亞歷克斯第一次目睹了極度的貧窮。“很難想象整個人生除了沙子再摸不到其他東西的生活。我們見到的是完全活在石器時代的人?！?/strong>

那次旅程結(jié)束后，2012年，亞歷克斯便以自己的名字成立了“漢諾爾德基金會”，每個月把贊助收益的三分之一投進去，用以幫助弱勢人群改善生活條件，以及促進環(huán)保事業(yè)。

例如，其中一個項目是支持太陽能援助機構(gòu)。英國一家非營利機構(gòu)的項目之一，是為四個非洲國家——肯尼亞、馬拉維、坦桑尼亞、贊比亞提供太陽能電燈，來替代幾乎無處不在的煤油燈。這種煤油燈既費油，也有毒害。太陽能援助的最終目標是在2020年之前廢除非洲的煤油燈。基金支持的另外一個非營利項目是“電網(wǎng)替代”，目標是為美國低收入家庭提供太陽能電源。2014年春天，他們進入美國納瓦霍族保留地的凱恩塔區(qū)域，為當?shù)丶彝グ惭b太陽能。

與低調(diào)的攀爬不同，亞歷克斯選擇將自己在公益和環(huán)保方面的理念和事業(yè)宣講于眾。他希望激勵更多人做更多這樣的好事，希望人們能夠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幫助不如自己幸運的他人。

除了建立公益基金，亞歷克斯也會考慮自己旅行產(chǎn)生的碳排放對于環(huán)境的影響。

“我禁不住懷疑，攀爬帶來的一系列東西是否跟我想遵守的環(huán)保法則沖突。無線電遙控直升機進行拍攝，是否符合最小化主義？為了享受一次3個小時的攀爬，我讓整個團隊飛到了墨西哥，這樣造成的影響值得嗎？這次攀爬能變得利大于弊嗎？我從攀爬中獲取的回報能用于更有意義的事情嗎？……我需要一直旅行下去嗎？或一直無保護獨攀下去嗎？”亞歷克斯在書中寫道。

亞歷克斯的公益活動也讓《孤身絕壁》這本書的譯者李贊感到詫異。“攀巖是一項自我的運動，很難想到對攀巖如此熱愛的一個人，能夠跳出自己的圈子去關(guān)心人類的大問題?！?/strong>他認為，正像亞歷克斯所倡導(dǎo)的一樣，環(huán)保整體上看上去是一個大問題，但如果從一點點小事情做起，可能會慢慢得到解決。

亞歷克斯沒給自己定下攀巖的終極目標，只是“喜歡將極限一直向前推”。因為這會強迫他“去爬得更好，更完美無缺”。

來源：《徒手攀巖》紀錄片

在2011年接受美國《60分鐘》節(jié)目采訪時，他說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并不想因為攀巖的欲望性太強而讓自己走向悲劇結(jié)局。他選擇徒手攀巖是因為他喜歡，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并不是因為恐懼死亡，只可能因為他對攀巖感到厭倦了。

“我不會一直這樣無保護獨攀，但我不會因為風險而停止，我只會因為不再喜愛它而停止。”亞歷克斯說。

（《孤身絕壁》，作者：【美】亞歷克斯·漢諾爾德/大衛(wèi)·羅伯茨，譯者：喬菁/李贊，2017年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