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2月的一天傍晚，劉莊窗外靄靄細雨，剛抵杭州起草憲法的毛主席踱到臨湖的長廊。他放眼西湖，忽見岸邊星羅棋布的墓碑影影綽綽，神情頓時凝重。陪同的浙江省公安廳長王芳小聲提示時間已晚，卻見主席緩緩開口：“這些墳頭加起來，怕是比湖面上的游船還多吧？”

西湖歷來是士大夫趨之若鶩的安葬地。清末民初，各路軍政要員、巨商宿儒都搶占湖畔高地，墓穴層層疊疊。群眾口耳相傳一句話——“活人擠不進，死人占滿湖”，聽來荒誕，卻是事實。

第二天清晨，主席召王芳再談。話音不高，卻斬釘截鐵：“西湖是全國人民的公共花園，豈能任由墳冢破壞景致？岳王墓象征民族氣節(jié)，可保，其余全部遷走！”寥寥數(shù)語，為日后聲勢浩大的“一九五四西湖遷墓工程”定下基調(diào)。

遷墓方案爭論激烈。有干部擔心觸犯地方名門；也有人惴惴不安：若連革命先烈也一同遷出，群眾會不會誤會？王芳向主席請示。主席擺擺手：“功臣、烈士，自有紀念園妥善安葬；但名利之徒生前享盡繁華，死后還要霸占景區(qū)，這道理說不過去。”一句“說不過去”，讓在場者心頭一震，執(zhí)行力度隨之大增。

1954年2月，湖面冰初化，工程啟動。杭州市動員了七千多名干部和群眾，歷時五個多月，遷出墳頭三千余座，葬骨萬余具。遺骸全部送往北郊公墓集中安葬，碑石則編錄造冊。西湖岸線隨即擴大了綠地，增設(shè)游步道，游客紛紛感慨“湖山頓開”。

值得一提的是，主席對岳飛的敬仰可追溯到少年時代。1906年，韶山私塾里，《精忠說岳》在他手中翻舊了紙角。那句“撼山易，撼岳家軍難”被他圈點多次，上方還留下稚拙的眉批：“將來也要有自己的岳家軍?！焙髞碓诰畬剑麑t軍傷病員說的那句話——“不怕死，才能打勝仗”——實則脫胎于此。

1932年10月，長汀小山坡上，主席遭“左”傾路線排擠，心境黯淡，卻突然抬頭朗誦《滿江紅》。同行戰(zhàn)士回憶，那一聲“壯志饑餐胡虜肉”穿過山谷，連山雀都驚得四散。彼時的三兩句豪情，比千軍萬馬更能鼓舞士氣。

延安時期，他常拉著文工團排演《岳母刺字》《精忠報國》。一次開會，他用快板似的語速對年輕學員說：“李逵沒讀書也能闖蕩四方，岳飛半路出家也能破金兵——上戰(zhàn)場靠的是膽氣和人民?！边@種“敢教日月?lián)Q新天”的自信，確實感染了很多人。

1952年秋天，視察黃河途中，主席臨時決定在湯陰下車，看岳飛故里。石碑上“精忠報國”四字，他連連稱贊筆意遒勁?？h里陪同的王庭文匯報：“岳氏后人未出漢奸。”主席點頭三次，夸“好”。那天傍晚，隨員見他在驛站長廊反復低誦《滿江紅》，聲調(diào)低沉，卻透著不可動搖的決絕。

再說回西湖遷墓。為了讓普通市民理解這項決定，杭州市委在報紙上發(fā)表《西湖還景于民》的社論，細述古跡保護與環(huán)境整治的必要。許多市民起初心有疑慮，待見到湖岸清明，游道寬敞，也就釋然。當?shù)貪O民感慨：“老百姓抬頭再看不到石馬石虎，心里寬多了?！?/p>

1955年清明，王芳奉命在岳王墓前獻上一大束白菊，挽帶卻無落款。香煙繚繞間，游人只是猜測，這幕靜悼與去歲遷墓令或有呼應(yīng)。多年后，王芳回憶道：“那天的雨絲很細，像有人在輕聲說：岳將軍，可安心長眠了?！?/p>

1957年，文化部請舒涅重排《精忠報國》。主席接見時忽發(fā)一問：“誰殺了岳飛？”眾人答“秦檜”。主席搖頭：“秦檜是刀，背后的手是宋高宗?！边@番點破，讓在座者恍然。對歷史成因的解剖，亦是他思考統(tǒng)帥之道、權(quán)力之道的切入口。

進入七十年代，他視力衰退，仍堅持夜讀。1975年白內(nèi)障手術(shù)前，他吩咐護士準備《滿江紅》唱片。躺上手術(shù)臺，旋律響起，他輕聲和唱“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醫(yī)生回憶，當?shù)镀瑒濋_眼球時，他的手紋絲未動。

西湖今日勝景，游客熙來攘往，卻少有人想起，當年的湖畔曾經(jīng)墓碑林立。若追根溯源，能發(fā)現(xiàn)那場1954年的大規(guī)模遷墓，是一次向禮俗沉疴開刀的嘗試；而動議者的底氣，部分源自對岳飛精神的多年體悟：為公，為民，不懼阻力。毛主席說過，“陵谷可遷，精神不可滅”。西湖的空曠與青翠，恰是那句話的最好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