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1月的那個下午，張學良從重慶的飛機上看到的不是南京，而是臺灣。

這一年他45歲，以為十年刑期已滿能重獲自由，沒想到等著他的是另一個籠子——新竹縣深山里的井上溫泉。

從那一刻起，這個曾經(jīng)統(tǒng)領(lǐng)幾十萬大軍的少帥，開始了長達54年的囚禁生涯。

他用了大半輩子等待自由，卻在90歲時才走出牢籠，最終死在異國他鄉(xiāng)，再也沒能回到東北老家。

1936年12月25日，西安。張學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周恩來得知消息后大驚，立即派人去機場攔截，可飛機早就升空了。這一送，就是54年。

飛機降落南京機場，沒有歡迎儀式，只有一大群士兵直接圍了上來。張學良的美國飛行員后來寫道：他看到少帥昂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穿過那道人墻。那些曾經(jīng)是朋友的人，現(xiàn)在全變成了敵人。

1937年1月4日，國民政府開會，判了張學良十年有期徒刑，然后立馬又說"特予赦免"。

聽著像是放了，實際上后面還跟著一句話："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這個"管束"二字，成了張學良后半生的緊箍咒。

劉乙光這個人很特別。黃埔四期畢業(yè)，戴笠的學長，辦事認真到讓人害怕，別人給他起外號叫"希特勒"、"德國人"。從1937年開始，他跟張學良"食則同桌，臥則同屋"，一跟就是25年。張學良后來氣得直罵："他把我當江洋大盜，怕我越獄，怕我自殺，處處限制我，給我難堪！"

但這25年里，劉乙光既是仇人，也救過張學良的命。

1944年在貴陽，張學良突發(fā)盲腸炎，情況緊急，劉乙光沒來得及請示上面，直接把他送到醫(yī)院開刀，這才保住了張學良的命。

1946年11月2日早上6點，重慶白市驛機場。張學良以為這次要去南京了，抗戰(zhàn)都勝利一年多了，十年刑期也到了，他甚至還給蔣介石寄了塊瑞士表，意思很明白：時候不早了，該放我了吧？

可飛機中午12點15分降落時，不是南京，是臺北松山機場。

張學良當場懵了。臺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四面環(huán)海，意味著插翅難飛。他氣得拍桌子，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但最后還是沒辦法，只能問劉乙光：什么時候出發(fā)？

11月3日下午1點，車隊開進了新竹縣五峰鄉(xiāng)的井上溫泉。這是個日本人以前修的木板房，四面都是大山，只有一條吊橋通向外界。吊橋兩頭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憲兵，桃山隧道入口也全是崗哨，晚上整點要敲鐘回應。

軍統(tǒng)局派了十幾個特務隊員，外加一個武裝憲兵連。劉乙光帶著老婆孩子也住進來了，占了最好的房間，把陰暗潮濕的屋子留給張學良。后來還是臺灣省主席陳儀來視察，看不下去了，命令劉乙光換房間，劉才極不情愿地搬了出去。

這里真的很苦。連電燈都沒有，采購困難，張學良只能自己種菜、養(yǎng)雞鴨。趙一荻這個大家閨秀，學會了用縫紉機縫衣服，打毛衣，用來抵御山里的寒冷。幾年下來，張學良的聽力、視力都大幅下降，精神也很苦悶，有時候只能逗弄小貓打發(fā)時間。

1947年春天，井上溫泉突然氣氛緊張起來。

一個跟張學良關(guān)系好的特務悄悄告訴他：劉乙光已經(jīng)做好準備，一旦臺灣人沖到井上溫泉來救人，就立刻把張學良和趙一荻全部槍斃。

張學良那幾天擔驚受怕，一直在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是引頸受戮，還是魚死網(wǎng)破？幸好事變很快被鎮(zhèn)壓下去，這場危機才算過去。

十年時間，張學良被徹底遺忘了。外界沒人知道他的生死，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1956年12月，西安事變二十周年。蔣介石突然想起了張學良。

1957年10月24日，張學良被轉(zhuǎn)移到高雄西子灣。井上溫泉的十年總算結(jié)束了，可換個地方還是軟禁。劉乙光還是那個劉乙光，特務還是那些特務，只不過換了副風景。

1959年，蔣介石突然宣布解除對張學良的"管束"。這消息傳出來，很多人以為張學良終于自由了。

可實際上呢？根本沒變。十年刑期早在1937年就被"赦免"了，但從來赦免的只是"主刑"，那個"嚴加管束"的"從刑"一次都沒解除過。所謂的"解除管束"，不過是從完全囚禁變成了部分解禁，依然不能離開臺灣。張學良繼續(xù)等。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1975年4月5日晚，蔣介石心臟病發(fā)作去世，享年89歲。張學良聽到這個消息，正在院子里喂雞。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米撒了一地。周圍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說點什么。他只淡淡說了一句："人死如燈滅。"

可他還是沒能走。蔣經(jīng)國繼位，遵從父親臨終遺愿，繼續(xù)軟禁張學良。有人說蔣介石臨死前對蔣經(jīng)國說了四個字："不能放虎"。這個"虎"，指的就是張學良。

又是十多年過去。張學良的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可籠子的門還是關(guān)著。

1988年1月，蔣經(jīng)國去世。這一次，風向真的變了。蔣家在臺灣的統(tǒng)治結(jié)束，李登輝上臺，臺灣政局發(fā)生了巨大變化。

1990年6月，張學良90歲生日前夕，李登輝終于宣布解除軟禁。從1936年到1990年，整整54年。張學良用了大半輩子等這一天。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已經(jīng)90歲了。

自由來得太晚了。1990年6月，張學良終于可以離開臺灣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美國見兒女。他的原配夫人于鳳至三個月前剛在洛杉磯去世，他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1991年3月10日，張學良和趙一荻抵達舊金山。車水馬龍的街道，自由的空氣，他興致勃勃地跟兒女講年輕時開汽車、開飛機的往事。

可他心里最想去的地方，是東北老家。

大陸方面早就做好了準備。鄧穎超親筆寫信邀請他回去，還派了開國上將呂正操專程飛到紐約。兩人見面，談了三個多小時。呂正操介紹了一國兩制、和平統(tǒng)一的方針，張學良深表贊同，還說："我過去就是做這件事的。我雖然90多歲了，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很愿意盡力。"

他親手給鄧穎超寫了回信："良寄居臺灣，遐首云天，無日不有懷鄉(xiāng)之感。一有機緣，定當踏上故土。"可這個"機緣"，最終沒能等來。

1991年6月27日，張學良和趙一荻從夏威夷飛回了臺灣。沒多久，李登輝找他談話，態(tài)度很不客氣，批評他"負了自己"。中共高層的邀請函到了臺灣，李登輝看了很不高興——臺獨勢力抬頭，他不可能讓張學良這樣的統(tǒng)一派回大陸。

張學良的回鄉(xiāng)路，就這樣被堵死了。

1993年10月25日深夜，張學良突發(fā)腦溢血，被緊急送進醫(yī)院。醫(yī)生判斷他顱內(nèi)彌漫性血腫，情況危急，搶救希望不大。93歲的老人，誰都以為他這次過不了關(guān)。可他又活過來了。一個月后出院，又像常人一樣在院子里散步。

他買下了一塊墓地——從菲律賓前總統(tǒng)馬科斯夫人手里買的。墓地在夏威夷歐胡島柯勞山脈的一個山谷里，當?shù)厝私?神殿之谷"。特別的是，這塊墓地朝向東北，朝著他的家鄉(xiāng)。

張學良在夏威夷過得很安靜。聽京劇，看報紙，偶爾下廚做飯。他皈依了基督教，每天早上和趙一荻一起誦經(jīng)，然后才吃早飯。每個星期天去教堂，直到生命最后都沒中斷。

2000年6月3日，張學良過了100歲生日?？删驮谶@個月底，陪了他72年的趙一荻去世了，享年88歲。

趙一荻的離開，對張學良打擊很大。他在醫(yī)院里遲遲不肯離去，一向以"心大"為傲的少帥，臉上失去了笑容。此后一年，他經(jīng)常蹦出一句"太太已經(jīng)走了"，然后加上一句"上帝都有安排"。

2001年10月14日下午，張學良因肺炎在檀香山史特勞比醫(yī)院去世，享年101歲。

消息傳回國內(nèi)，中共中央立即派中國駐美大使帶著唁電趕往夏威夷。唁電里寫著："65年前，在民族危亡的緊急關(guān)頭，張學良將軍和楊虎城將軍以愛國的赤誠之心，秉持抗日救亡的民族大義，毅然發(fā)動西安事變，聯(lián)共抗日，為結(jié)束10年內(nèi)戰(zhàn)、促成第二次國共合作、實行全民族抗戰(zhàn)作出了歷史性的貢獻，堪稱中華民族的千古功臣。"

葬禮按張學良的遺囑，一切從簡。只有家人參加，謝絕所有外賓。他和趙一荻合葬在那塊朝向東北的墓地上。

張學良的侄女張閭蘅后來說："他曾不止一次對我說，要在適當?shù)臅r候回東北老家去看看……大伯走了，他是帶著遺憾走的！晚年想回東北看看，彌留之際，仍念念不忘故土，卻因諸般因素，終始未能回大陸一趟。"

有人在張學良彌留之際去看過他，回來后說："他死前，三句話不離'我想回家'，'我想我爸爸'。"

從45歲到101歲，張學良活了101年，卻有54年在囚禁中度過。他統(tǒng)領(lǐng)過幾十萬大軍，扭轉(zhuǎn)過中國歷史，可最后連回家看一眼的愿望都沒能實現(xiàn)。

那塊朝向東北的墓地，成了他離家鄉(xiāng)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