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仲夏的湘西夜色濃得像墨，山道間卻有個瘦小身影在雨里蹣跚。孩子的背簍里裝著五塊銀元，還夾著一封寫給紅二方面軍司令員賀龍的短箋，字跡歪斜，卻是用脆弱筆鋒壓住的決心——這是七歲的向軒踏上尋親之路的全部行囊。

這名孩童的來歷早已注定不凡。母親賀滿姑、姨母賀英皆是湘鄂西最早的女紅軍，舅舅則是名震川湘的“賀胡子”賀龍。刀光血影中，陌路與親情交織，給向軒打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兩歲時他已嘗到牢獄滋味，四歲起便跟著姨母在槍林彈雨里跌跌撞撞學會扣扳機。

賀英在夜襲中受重傷那一刻，高舉的雙槍還沒落地，爆炸便帶走了她的生命。臨終前，她把那五塊銀元塞進外甥懷里，只留下六個字：“找紅軍，找舅舅?！睔埧岬媒醪萋?，卻是最堅定的安排。閃爍的火光里，小小向軒被副隊長廖漢生抱起，南北輾轉(zhuǎn)，歷三月奔波，才抵達麻水的紅二方面軍司令部。

賀龍見到外甥，狠狠抱住他，頭一次在兵前失聲。悲痛沒能持續(xù)太久——部隊正籌備新的戰(zhàn)事。通信班缺人，向軒于是頂替空缺，從此成為年僅七歲的“紅小鬼”。營規(guī)不因稚齡而改變：夜哨、站崗、傳令，全套流程一項不漏。十歲下哨是一班崗，八歲的向軒卻搶著單人頂班，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一九三四年冬，中央蘇區(qū)形勢突變，長征大幕開啟。紅二、六軍團隨后接令西征。押后出發(fā)的他們一路追趕，沿途連草根都已被搜刮干凈。干糧見底，戰(zhàn)馬倒斃，仍得翻山越水。為了讓通信班的孩子們有口熱湯，賀龍把自己的座馬騰出來輪流載人。向軒常常把機會讓給別人，實在撐不住才騎上一段，旋即又步行。

途中，他兼做“行軍小喇叭”。每進村寨，古銅色大軍帽、垂到膝蓋的軍裝，配上一口帶奶音的“擴紅口號”，常常比成人的宣傳更動人。多的一次，一下就帶出三十余名新兵。隊伍里有老戰(zhàn)士感嘆：“娃娃的嗓門，比機關(guān)槍都管用?！?/p>

艱險也頻頻出現(xiàn)。過烏蒙山區(qū)時，一日夜行，暴風雪突降，地凍天寒。向軒腳板生凍瘡，卻咬牙不肯掉隊。政委見他嘴唇發(fā)青，塞給他半塊炒面，他只吃一口便轉(zhuǎn)身分給旁邊的老兵，說自己“娃娃肚子小”?？跉怆m輕，卻讓不少人紅了眼眶。

一九三六年十月，紅二方面軍抵達陜北。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十歲的小兵便領(lǐng)到新任務：到延安城里的服務管理處報到。那天清晨，他夾著文件，走到無名高坡的機關(guān)門口，卻被兒童團“堵”住。崗哨疑心他個頭太矮、口音太重，哪像正規(guī)紅軍？三言兩語吵翻天之際，恰逢毛澤東來此察看警衛(wèi)。毛澤東問：“你是哪一部隊的？誰能給你作證？”孩子挺胸答：“舅舅賀龍?！币痪湓?，把在場眾人全鎮(zhèn)住。毛澤東抬頭細看，笑著說：“哦，原來是小向軒，這犟伢子沒錯?！卑藗€字，既是認可，也是鼓勵。

接受文化學習是賀龍堅持的“家規(guī)”。向軒被“抓”去當文書，識字從零開始。課堂外，他仍纏著老師學寫報告，晚上打著馬燈描紅，手指常被凍得僵硬。兩年后，他考入延安抗大。槍栓的冷鐵還在掌心，粉筆灰已染白袖口，雙重歷練讓少年味漸褪，士兵味更濃。

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八路軍組建。一二〇師捷報頻傳，十三歲的向軒又坐不住了，幾番請戰(zhàn)才擠進三五八旅警衛(wèi)連。日軍“鐵壁合圍”時，他領(lǐng)著戰(zhàn)友摸黑突擊，憑著曾經(jīng)學來的伏擊技巧連破兩座炮樓，被旅里當作典型表揚?？蓪Κ劆?，他皺皺鼻子：“打下一個據(jù)點就發(fā)獎，那攻下南京豈不得發(fā)金條？”一句玩笑，讓周圍笑出聲，也泄露出他根植骨子里的少年膽略。

解放戰(zhàn)爭爆發(fā)，他在工兵連干起了“土專家”。荔北戰(zhàn)場缺重火器，他自制“飛雷炮”，用廢炮筒加黑火藥配比硬生生炸開敵軍碉堡。炮口初響成功，可敵人瀕死一擲，手榴彈在身側(cè)爆開。他右眼中彈失明，腳掌被穿透，卻抱著炸藥包往前滾，直到被戰(zhàn)友拖回防線。此役后，他胸前多了一排功勛章，也多了二十多處永不愈合的疤。

一九四九年冬，西南解放在即。成都天色昏沉，街巷暗流。軍械補給緊張，副連長向軒帶人連夜搶修汽車，僅剩的一只眼盯著卡車大梁，汗珠直淌。有人勸他去后勤休整，他嗤笑：“能動彈就算富裕?！眰麣垙奈聪魅跛匿h芒。

建國后，賀龍榮膺元帥，身邊卻看不到向軒的身影。此時的向軒只是一名軍區(qū)軍械部副科長，清晨提著公文包，夜里挑燈校對零件清單。有人暗中替他“鋪路”，他卻回絕：“級別不能當飯吃，多升一級，子弟們會拿我比照，那可就麻煩了。”

一九八三年，時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的廖漢生赴川調(diào)研。聽說向軒仍住在老軍區(qū)大院，一身舊軍裝，公事包磨出毛邊，廖漢生心中五味雜陳，登門探望。交談中得知外甥的行政級別還停在十六級，廖漢生當場表示要替他出面協(xié)調(diào)。向軒卻擺手：“別累領(lǐng)導，前頭沖鋒我不掉隊，后頭分蛋糕也別給我加碼?！绷螡h生沉默良久，只握住他的手說了句：“還是那個向軒?！?/p>

如今的向老，拄著拐杖仍在成都老院里擺著一個小攤，給孩子們發(fā)汽水，也給年輕軍官講長征路上的土豆和飛雷炮。外孫問起那年延安的“犟伢子”典故，他笑著反問：“賀龍能證明，可自己呢？一輩子得靠自己做事?！遍L征結(jié)束已近九十載，他那封用稚嫩筆跡寫給舅舅的小紙條，依舊夾在泛黃的日記本里，從未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