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上午十時，一陣禮炮劃破長空。天安門城樓上，46歲的彭德懷筆直而立，眼神如炬；那天，他親眼見證了新中國的第一面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彼時的他難以預(yù)料，十年后自己將用另一種方式迎接國慶。

十年間，朝鮮前線的炮火、國防建設(shè)的重?fù)?dān)，使彭德懷的“橫刀立馬”早已家喻戶曉?？傻搅?959年夏天，廬山會議的驟雨卻令這位鐵骨元帥在政治風(fēng)云里陷入被動。8月16日起，會議進入尖銳階段，他成了被批判的焦點，“資產(chǎn)階級軍事路線”幾個大字壓得人喘不過氣。

8月下旬的一個陰雨午后，他從廬山返京，剛進永福堂便摘帽長嘆。警衛(wèi)景希珍遞上熱毛巾，話沒出口，彭德懷先開腔：“屋子挺好，可我不能再住了，給主席添累贅。”這句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透著失落。

向組織寫信要求搬離，理由只有一句——“沒有職務(wù)，理應(yīng)輕裝”。辦公廳想挽留，提出保留全部待遇。彭德懷卻回電謝絕，口氣依舊干脆。最終，搬遷地點定在北京西郊吳家花園，毗鄰中央黨校，一排平房，院內(nèi)老槐樹兩株。

9月29日清晨，他只帶了換洗衣物、幾本《資治通鑒》和一口舊皮箱，悄悄離開永福堂。沒有送行隊列，也沒有軍樂，北風(fēng)穿過御河，卷起落葉簌簌作響。那一刻，偌大的中南海仿佛與他再無瓜葛。

就在收拾行囊的前幾天，他照例收到國慶十周年觀禮邀請。按慣例，仍署“中央政治局委員彭德懷”。秘書捧著請柬站在門口，猶豫片刻，還是遞了過去。彭德懷低頭掃了一眼，淡淡說了四個字：“不去，替我謝?！甭曇舨桓撸瑓s透著決絕。

“不去嗎？十周年閱兵??！”秘書試探著勸一句。彭德懷搖頭：“我現(xiàn)在已是賦閑之身，登城樓只會叫人難堪。”簡單一句，終結(jié)了來回勸說的可能。態(tài)度既定，誰也撼不動。

10月1日這天，北京上空萬里晴。上午十點，禮炮七十一響如雷貫耳，城樓上彩旗招展。廣播里反復(fù)播放《東方紅》，百萬人海如潮。與此同時，吳家花園里，彭德懷戴著草帽，正揮鋤松土。禮炮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他停下，抬頭望向城里方向，沉默良久，才重新彎腰。

下午，他把一堆軍裝、勛表和手槍擦拭干凈，交給值班戰(zhàn)士：“這些先封存吧，用不上了?！睉?zhàn)士紅了眼眶，彭德懷擺手，“別多話，收好?！币股蹬R，京城禮花再次照亮天際，映得老將軍額頭的汗珠一閃一閃。

國慶過后，他把全部精力投向土地。挖塘蓄水，修菜畦，種下幾壟玉米、幾棵石榴。有一次，他卷起褲腳往稀泥里踏，笑道：“當(dāng)年南昌起義我沒趕上，這回鬧個吳家起義，咱跟鋤頭并肩。”樸素詼諧，卻也透著蒼涼。

10月13日清晨，電話鈴聲驟響。毛澤東親自邀他進中南海“談?wù)劇?。司機調(diào)來吉普，彭德懷連早飯都顧不上，拍著車門囑咐：“慢點開，別讓人說咱急躁?！闭Z氣里分不清是期待還是戒備。

頤年堂里燈火通明，周恩來、劉少奇、朱德等已先到。毛主席見他進門，只說：“來，坐下?！睅拙浜阎?，重點直入：“讀書好啊，你可以沉淀一下，勞動就免了，年紀(jì)大了?！迸淼聭殉谅晳?yīng)道：“聽組織安排?！?/p>

毛主席問：“幾年合適？”彭答：“四年?！敝飨瘮[擺手：“兩年足矣?！倍虝簯?yīng)和后，長時間沉默在屋里流動。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句軟化的“檢查”，卻始終未等到。彭德懷站起，向眾人點頭：“多謝關(guān)懷。”隨即轉(zhuǎn)身而去。

汽車駛離紫禁城的紅墻，他靠在座椅，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風(fēng)一吹，金葉翻卷。那年，他61歲，身板依舊硬朗，卻已嘗遍人世沉浮。國慶請柬壓在箱底，未曾撕毀，也未帶走。

此后三年，他在吳家花園讀兵書、研究史料，一身粗布，淡茶小灶。偶爾去京西公社幫著收麥，鄉(xiāng)親們叫他“老彭”，他只笑，應(yīng)聲而去。有人問他后悔否，他搖頭：“路是自己選的，別怨天?！?/p>

1965年，他被調(diào)往大西南考察國防工事。啟程前回到永福堂舊址，院子里石榴樹依舊，只是果實無人采摘。他站了會兒，輕聲自語：“房子還在，事已不同。”隨即揮手上車，留下一地薄影。

1959年那張國慶觀禮請?zhí)?，如今仍靜靜躺在檔案館的灰色盒子里。它見證了一位元帥的驕傲與孤獨，也記錄了那場未能出現(xiàn)的握手。輝煌禮炮過后，一切塵埃落定，唯有歷史記得，彭德懷在那年的選擇——既不逃避，也不低頭，而是轉(zhuǎn)身面向黃土地，耕耘自己的“第二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