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春的一天深夜，懷仁堂的燈光仍亮著。散步歸來的章含之突然聽見父親的老友毛澤東笑著說：“丫頭，替我傳句話給你父親——從今年起，我要還那筆欠了快半個世紀(jì)的債，一年兩千，十年還清?！边@一幕，讓旁聽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堂堂國家主席，竟對一筆民國初年的私人借款念念不忘。可要說透毛澤東與章士釗之間的交情，卻不能只看這“還債”的細(xì)節(jié)，更得提到那首膾炙人口的《蝶戀花·答李淑一》，尤其是開頭“我失驕楊君失柳”里的“驕”字。

他們的友誼上溯到一九一八年。那年初春，毛澤東攜湖南赴法勤工儉學(xué)籌款名單抵達(dá)北京，輾轉(zhuǎn)來到《甲寅》雜志主編章士釗的住處。彼時的章已是法學(xué)名士，“行老”這響當(dāng)當(dāng)?shù)难盘枺B北大校園里的青年學(xué)生都如雷貫耳。毛澤東提出籌集兩萬銀元的請求時，沒有直言要辦共產(chǎn)黨，只說“想讓湖南那批求學(xué)子弟搭上船”。章士釗沉吟良久，只回一句：“錢不是問題，人可不能沒路?！彪S即寫信、賣字畫、走門串戶，硬是幫那位年輕人湊夠了旅費。兩萬銀元成了中國革命星火的早期燃料，而這筆賬，毛澤東后來認(rèn)定是生死交情。

友誼的另一端，則是毛澤東與楊開慧的愛情。時間撥回一九二○年冬。沒有洞房花燭，也沒有吹打喧天，新郎的宿舍便成了新房。新娘楊開慧對朋友李淑一說：“他忙他的事業(yè)去，我等?！彼娴牡攘耸辏瑓s等來長沙識字嶺的血雨。再過兩年，柳直荀也在長江南岸的戰(zhàn)火中倒下，留給李淑一一紙牽掛。此后，烽火阻斷了書信，三人天各一方，各自與命運纏斗。

一九五七年，《詩刊》創(chuàng)刊號發(fā)表了毛澤東的十八首舊體詩詞。李淑一反復(fù)誦讀，心頭涌起對舊友和亡夫的久埋思念。她想起當(dāng)年楊開慧偷偷念給她聽的《虞美人·枕上》，卻怎么也記不起全詞，只記得“堆來枕上愁何狀”。她執(zhí)筆給北京寫去一封信，附上自己悼念柳直荀的《菩薩蠻·驚夢》，懇請“澤東同志”寄來那首舊作。毛澤東收到信箋，仍記得早春庭院里三個青春身影談詩論文的情景。他的回信長達(dá)四頁，卻推說《虞美人》“不好”，隨手夾去新填一闋《游仙》，后來改題《蝶戀花》。

“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開篇兩句，把楊開慧與柳直荀的名字巧妙嵌入“楊”“柳”，又將逝者靈魂托付九霄。詩詞一經(jīng)課堂傳抄，很快流布長沙、上海、香港，以至海外。旋即，《文匯報》《人民日報》全文刊載，如潮的讀者來信聚到中南海。就在熱議正盛之際，章士釗攜一腔好奇奔赴毛澤東的住處，一連串評點之后，他忽然發(fā)問：“主席，‘驕楊’的‘驕’，可作‘嬌’講否？”

屋里燈光昏黃，煙縷繚繞。毛澤東放下手中茶盞，半晌才答：“女子為革命捐軀，豈止嬌？她的氣節(jié)，何其驕傲！”短短一語，既是解釋，也是紀(jì)念；既見才情，更飽含深情。章士釗默然，無聲撫須。他后來寫信給友人：“大丈夫當(dāng)能有此情此義，方稱頂天立地?！?/p>

章士釗的佩服不止于此。重慶談判那陣，山城風(fēng)聲鶴唳，他曾握著毛澤東的手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計，走為上?！泵珴蓶|笑答：“走，革命的事也急不得，先談?wù)勗僬f。”二人于燈火闌珊處長談至深夜。誰都清楚蔣介石的盤算，但在兵諫與謀和之間，總要有人敢來一趟孤險之旅。章士釗轉(zhuǎn)身離去時，對隨行記了句：“他若無事，天下幸甚。”

新中國建立后，章士釗被推舉為政協(xié)常委，又主持中央文史研究館。學(xué)術(shù)書桌上，他伏案編訂《柳文指要》，夜深不寐。毛澤東得知，連連催促：“稿子成了就寄，想看看?！鼻鍢哟蚝茫珴蓶|在空白處批注圈點不下百處，不僅商榷句讀，還檢索典故出處，極盡嚴(yán)謹(jǐn)。出版當(dāng)天，毛澤東送去一束芍藥，曰：“花如君子，挺然自立。”旁人覺得奇怪，章士釗卻會意大笑：“他又拿我打趣！”

惟有年歲的殘酷最不留情。一九七三年初夏，九十高齡的章士釗從香港返京，積勞成疾，病勢一瀉千里。住進醫(yī)院前，他仍絮叨：“祖國統(tǒng)一，吾尚有責(zé)?！绷?，一紙訃告?zhèn)髦劣斡境剡?，警衛(wèi)員猶豫多時才遞上。毛澤東握電文，默立良久，隨后緩緩踱步至石榴樹下，久久無言。

第二天清晨，他囑秘書：“給行老家送那筆錢，利息照舊。”信封上，仍寫著四個字——“舊債新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