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日，鄭州阜民里文化街區(qū)，在“豫見非遺，尋味中國年”非遺市集的一角人群漸漸圍攏，只見一位高挑的女子立于展臺后，手腕間那枚掐絲琺瑯手鐲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寶光。此時，她正俯下身子，向一位好奇的年輕人講解手中那枚書簽的制作工藝：金絲如何勾勒出黃河的蜿蜒，彩砂如何暈染出落日的色彩——這位女子就是鄭州市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掐絲琺瑯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李焱。

“上周去看畫展，有人突然輕輕拉住我的包帶，問：‘您這個包在哪里買的？’”李焱笑著向記者回憶起這個小插曲。在她看來，傳統(tǒng)技藝“出圈”的密碼，就藏在這些日常的“心動瞬間”里，非遺不該是玻璃展柜里遙遠的“遺產(chǎn)”，而應是讓人忍不住想觸摸、想擁有、想追問的生活之物。

從宮廷絕藝到校園社團：一場“讓孩子們著迷”的傳播實驗

展臺上，李焱帶來了很多她和學生的作品，掐絲琺瑯畫板上，金絲已掐出嵩岳寺塔身的輪廓，但尚未填彩?！按蠹铱梢陨焓指惺芤弧z’的立體感?！彼堄^眾觸摸。冰冷的金屬絲線在指尖留下細膩的軌跡，那是六百年工藝的獨特語言。

“傳統(tǒng)的景泰藍是以銅為胎，經(jīng)過制胎、掐絲、點藍、燒藍、磨光、鍍金等上百道工序制成的立體器皿?！崩铎偷穆曇羟逦岷?，帶著教師特有的敘事節(jié)奏，“它曾是宮廷專屬，華麗但‘沉重’——不僅是物理重量，更是制作成本和技藝門檻的‘重’?！?/p>

2012年，在鄭州楓楊外國語學校擔任美術教師的李焱做出了一個決定：把這項“沉重”的家族技藝帶入中學社團課。彼時，“非遺進校園”尚在摸索階段。阻力顯而易見：初中生僅有三年在校時間，能掌握如此繁復的技藝嗎？金屬胎和釉料價格昂貴，教學成本如何承擔？

李焱的解法大膽而巧妙：做“減法”與“轉(zhuǎn)化”。她將立體器皿簡化為平面畫作，用木板、亞克力板替代金屬胎，研發(fā)安全易用的免燒彩砂。更重要的是，她顛覆了“先練基本功再創(chuàng)作”的傳統(tǒng)教學模式，首創(chuàng)“主題引領，邊做邊學”的沉浸式教學法。

“每學期，我們都有一個文化主題。比如‘二十四節(jié)氣’、‘山海經(jīng)神獸’，或是眼前的‘鄭州古八景’。”李焱指著展板上另一幅已完成的作品《汴河新柳》說，“學生不是機械地學習掐絲、點藍，而是在創(chuàng)作‘清明柳色’這幅畫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去研究汴河的歷史、柳樹的形態(tài)、春天的色彩。技藝是舟，文化是它所承載的河流?！?/p>

指尖上的文明“翻譯官”：讓古老紋樣訴說時代故事

李焱的展位宛如一個小型主題藝術展，除了《鄭州古八景》，最引人注目的是《九曲黃河·炎黃九省》系列組畫局部。這組長達十幾米的作品入選了中國民間文藝最高獎“山花獎”初選作品。

“看這里，壺口瀑布?！彼龑в^眾細看。畫面中，金絲盤繞出滔天巨浪的形態(tài)，不同于傳統(tǒng)的平鋪彩砂，她創(chuàng)新運用了“疊絲”與“挑絲”技法——將絲線分層疊加、局部挑高，再填充深淺不一的藍色釉料。站在畫前，水流仿佛有了奔騰的動感與轟鳴的質(zhì)感。

“這是我們探索的‘分層立體制作’法?！崩铎徒忉尩?，“傳統(tǒng)掐絲琺瑯是二維的，我們試圖在平面上構(gòu)建三維空間。就像這幅《嵩岳寺塔》，塔身絲線層數(shù)最多，最高處離底板有數(shù)毫米，遠處的山巒層數(shù)漸少，就有了遠近透視感。”這項技術革新，讓掐絲琺瑯從裝飾畫走向了更具表現(xiàn)力的工藝美術創(chuàng)作。

她不僅是技藝的革新者，更是文化的“翻譯官”。在她手中，掐絲琺瑯的紋樣不再局限于傳統(tǒng)的纏枝蓮、如意云，而是注入了豐富的現(xiàn)當代文化語匯。

“這是《十二月花令與中國名馬》系列中的一幅。”她展示著另一幅作品，“正月梅花與赤兔馬。我們用‘螺鈿’工藝——也就是鑲嵌打磨后的貝殼薄片，來表現(xiàn)梅花花瓣的瑩潤光澤；用‘巖彩’（一種源自中國重彩畫的礦物顏料）的顆粒感來呈現(xiàn)馬匹肌肉的質(zhì)感。很多人誤以為巖彩是日本工藝，其實它的根在中國唐宋。我們做的，也是一次傳統(tǒng)的尋根與活化?！?/p>

“藝術氣息”背后的傳承體系：一個人的事業(yè)，一群人的未來

采訪中，不斷有觀眾被李焱的氣質(zhì)吸引而來。她舉止優(yōu)雅，談吐間既有工藝師的專注，又有學者的通透，更兼教師的親和。這份獨特的“藝術氣息”并非偶然，而是深耕美育與非遺傳承二十余年的自然流露。

“作為中學老師，工作繁忙，是怎么抽出這么多時間做研究、搞創(chuàng)作、帶社團？”記者問道。李焱坦言，時間確實是擠出來的，“課后、周末、寒暑假，我的工作室常常亮燈到深夜。但我覺得值，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在傳承”。

她構(gòu)建了一個精密的傳承網(wǎng)絡：核心層是校園社團，每年近百名初中生在這里完成非遺啟蒙；中間層是教師徒弟和高校合作，她培養(yǎng)了多位青年教師成為區(qū)級傳承人，并被聘為中原科技學院、鄭州師范學院的客座教授或?qū)?，將技藝帶入高等教育；外圍層是社會品牌與市場，她創(chuàng)立的“絲語中原”品牌，開發(fā)出包包、茶具、首飾等文創(chuàng)產(chǎn)品，讓非遺走入消費市場。

“傳承的關鍵是人，尤其是年輕人?！彼貏e展示了手機里的一張照片：一群十三四歲的學生，圍在自己創(chuàng)作的《七十二候》系列小幅作品前，笑容燦爛?！澳憧矗@個孩子最初連畫筆都拿不穩(wěn)，現(xiàn)在能獨立完成一幅復雜的掐絲畫。非遺給了他們另一種自信和表達方式。他們未來不一定都成為工藝師，但這段與傳統(tǒng)深度對話的經(jīng)歷會種下一顆文化自信的種子?！?/p>

現(xiàn)場，一位母親帶著女兒體驗了最簡單的“點藍”步驟。小女孩用特制滴管，小心翼翼地將藍色彩砂填入荷葉的輪廓內(nèi)，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李焱在一旁輕聲指導：“不急，讓砂子慢慢流平。就像時間，有些東西急不來?！?/p>

活動臨近尾聲，李焱的展位前依然人氣不減。她帶來的掐絲琺瑯文創(chuàng)品，如書簽、胸針、小鏡子、定制的手工包，不少游客想都想購買，可是李焱表示只展示不售賣。

“會考慮商業(yè)化嗎？”記者問。

“目前，我們做文創(chuàng)，首先是‘文化的創(chuàng)品’，其次才是‘商品’。比如這個包，它的圖案來自《山海經(jīng)》神獸‘文鰩魚’，我們查閱了大量文獻，設計了符合現(xiàn)代審美的造型。購買者帶走的不僅是一個包，也是一個故事，一種文化連接?！崩铎透嬖V記者，通過今天的活動，不少游客表示希望跟著她學習這門手藝，她感到收獲頗豐。（大河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