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書樂 人民網(wǎng)、人民郵電報專欄作者

歸來，鄉(xiāng)愁是一張窄窄的車票。

奔赴，鄉(xiāng)愁是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個城區(qū)人口100多萬的城市，能承載幾億中國人？

或許，每到春運，總能勾起半個中國的鄉(xiāng)愁。

半個中國的游子，都曾和這座城，有過交集。

株洲，湖南的一個小城，火車是這座城市的起源，這是一個火車拉來的城市。

2月11日，南方小年，行走在株洲火車站，聽到一個老者激動的聲音：

慶云大廈果然還在啊！1990年我坐綠皮車南下廣州打工，在株洲中轉，晚上沒地方去，就在這個屋檐下對付了一宿！還記得它的大門是自動感應。

老人的聲音，聽著有山西口音。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年，可能是他的孫子，手里拿著剛剛在火車站廣場上參加活動領的福字和對聯(lián)，似乎有種想捂臉的沖動。

老人依然自顧自地說著：那一夜，拎著個尿素袋的我，進進出出大門，很好玩，沒人管我；大堂服務員還用瓷杯子，給我泡了杯茶……

是啊！綠皮車，讓許多外鄉(xiāng)人和株洲有了交集。

或許，這也是他們對湖南的第一印象。

株洲，曾經(jīng)是半個中國鄉(xiāng)愁的打卡地！

01 都道：時來天地皆同力！

株洲，這個城很小！城區(qū)100多萬人口而已。

株洲，這個城很大！這里的火車站，曾經(jīng)日平均旅客流量達35000人次，最高聚集人數(shù)達5200人。

民工潮從廣州火車站爆發(fā)，并于1988年席卷全國，最終發(fā)展為春運的另一個代名詞。

而株洲站，則是無數(shù)前往廣東打工的中國人的打卡地。

1905年，株萍鐵路拉來的株洲火車站，成為湖南最早的火車站之一（株洲醴陵火車站則是湖南第一個火車站）。

隨著中國鐵路在全國的延伸，這個百年老站，最終讓東來的浙贛鐵路（如今的滬昆鐵路），與從北向南的京廣鐵路交會，成了南方重要的鐵路十字樞紐。

作為中國五大客貨運輸特等站之一，株洲曾與鄭州并稱“北鄭南株”，同時也是廣東以外，民工潮最重要的落腳點。

去廣州，必須先在株洲中轉換乘！就這么簡單粗暴。

作為一個株洲土著，從兒時的記憶開始，每到春運，株洲火車站的廣場上永遠都站滿了人。

火車站周邊建筑的各種臺階、屋檐，有太多的人鋪張報紙、席地而睡。

1999年春運，一張照片，曾讓無數(shù)人動容：

株洲火車站，一輛來自河南的列車旁邊，一個被擠得不行了的老漢跳下火車，向警察求救。老漢的兒子沒能跳下火車，被運往廣東。

春運的記憶，株洲從來沒有缺席。

02 誰說：運去英雄不自由？

很多人說，高鐵時代，給株洲的鐵路樞紐地位畫上了終止符。

甚至很多人認為株洲由此衰落了。

從字面意義上看，沒錯。但這個終止符，株洲并沒有什么不樂意的。

媒體報道，株洲火車站（其實包括株洲、湘潭等5個站）預計2026年春運發(fā)送110.05萬人，其中株洲站57萬人。

這個運量確實縮水太多，較之巔峰年份日均3.5萬人次（春運更高），不過是灑灑水啦。

但換個角度而言：是不是又可以說，“株洲不幸？國人幸”。

一年一度的春運又開始了。

這場地表規(guī)模最大的人口遷徙，再次沿著純潔的時間線，在中國的每一條鐵路、公路、航線涌動。

選擇不再只有綠皮車。

高鐵、飛機、客車、自駕，還有摩托大軍，各有各的出行套路。

1979年，我國春運歷史性突破1億人次；2026年春節(jié)，預計將有95億人次流動；差不多半個世紀，春運規(guī)模擴大了95倍。

然而，僅僅看鐵路，時速40公里到350公里，高鐵壓縮時空距離；運力的多元化和承載力的指數(shù)級飆升，改變了春運的面貌。

1988年《人民日報》發(fā)表《我國每天有70萬人站著乘火車》，消息透露大部分列車都超員80％以上，個別列車高達100%。

當時的株洲，這份壓力格外沉重。

當2007年首趟時速200公里動車組列車在上海站始發(fā)，動車時代開啟。

20年間，株洲的壓力開始緩釋，中國人的春運遷徙，不再要站著乘車、不再一票難求。

但樞紐意味越來越淡的株洲，真的衰落了嗎？

有一種衰落叫做靠山吃山。

有一種崛起叫做“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至少，這座城的人情味從來沒變過，但絕非“唯余巖下多情水”。

很多南來北往客也不再只是春運過客，而把這里變成了第二故鄉(xiāng)。

對了，高鐵，大多不是青島出品，就是株洲制造。

03 或曰：鄉(xiāng)愁打卡之城？

這兩年，株洲市政府工作報告中，總在說兩個字：流入。

2024年，說的是“城區(qū)常住人口保持凈流入態(tài)勢”。

2025年，表述細化為“新增來株返株大學生2.5萬余人”。

交通樞紐的關鍵詞，是流動；一個城更想要：留下。

新中國成立時，這里還是一座不到一萬人口的小城，卻憑借通達四方的區(qū)位優(yōu)勢與全國重點工業(yè)基地，市區(qū)人口70多年增長約100余倍。

最初的幾十年，南下干部、工程師、工人、學生懷揣著建設新中國的熱情來到株洲。

1986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在株洲抽樣調(diào)查，被調(diào)查的400戶家庭中，移民戶為344戶，占比高86%。

此后的幾十年，人口流動不再靠計劃，而是市場。

株洲的吸引力，更強了……

1980年代末，依托源源不斷的人流量，株洲火車站附近逐漸發(fā)展成大型服裝批發(fā)市場，男裝、女裝、箱包……

這里成了中國紡織服裝行業(yè)十大活力集群、中南地區(qū)最大的服裝集散地。

為何會來？為何要來？

理由很多，但有一點都被認同：這座移民城市從不排外、人情味濃。

我的老友張盤龍曾在《株洲日報》撰文，講述他和株洲的緣分：

1989年他畢業(yè)后來株洲走親戚，錢包丟了，在火車站干著急，可檢票大姐聽到他說了遭遇后，立刻掏出5元錢給他……

人在囧途之后的幾天，又讓他意外收獲愛情，第二年，他從北方調(diào)動到株洲，從此成了株洲人。

5元錢，在當時是一大筆錢。就是這樣的人情味，開啟了一個憨厚的河南人與株洲的半生緣……

類似這樣的人情味，在株洲還有很多。

就在火車站，2008年冰災，無數(shù)人滯留，也讓韓無鹽開啟了“姜湯大姐”的人生故事：

從那時開始，幾乎每晚都可以看到一位大姐，免費給旅客送上一杯杯滾燙的姜湯。

她并非火車站工作人員，只是附近機關的一個普通職工。

這就是株洲，一個昔日承載著無數(shù)人南下打工夢的中轉站。

這就是株洲，一個火車拉來的城市，城市基因里刻著深深人情味，而在海納百川中，讓無數(shù)人留下并將這里變成了第二故鄉(xiāng)。

鄉(xiāng)愁，曾經(jīng)在這座城里蔓延。

歸來，鄉(xiāng)愁是一張窄窄的車票。

奔赴，鄉(xiāng)愁是一個大大的擁抱。

億萬人，都曾來到這座城、站在車站前，一次又一次讓自己的鄉(xiāng)愁在這里中轉、換乘和深埋心底。

運走鄉(xiāng)愁，成為這座城獻給春運里半個中國的禮物。

或許，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交通樞紐，但記憶不滅。

或許，就如那個山西老者那樣，很多人會再來一次株洲，打卡自己往昔無法割裂的鄉(xiāng)愁。

畢竟，這座小城，運走過半個中國的鄉(xiāng)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