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秋臣

很難想象，一部僅有20分鐘的動畫短片，竟然可以用動物把社會群像講得如此清晰明朗了。

如果說整部《中國奇譚2》只推薦一個單元，那么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今日動物園」。

為什么？

相比此前的「如何成為三條龍」以及「耳中人」，「今日動物園」的敘事手法更為簡單和直接，觀點足夠突出，就如前作里「小妖怪的夏天」那樣，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大家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隱喻，并且產(chǎn)生共鳴的故事。我甚至覺得，若該單元用來做開篇，效果或許比現(xiàn)在更理想。

作為《中國奇譚》系列的新人，楊雅詞導(dǎo)演給觀眾帶來的是偽紀(jì)錄片式動畫，態(tài)度清晰且犀利，觀感極為強烈，在當(dāng)下的影視劇市場里并不多見。

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導(dǎo)演專門設(shè)計了大量的細(xì)節(jié)隱喻，如果沒有看懂的話，那就算白看了。接下來，葉秋臣將會對「今日動物園」進(jìn)行深度解讀，涉及部分劇透，介意者請慎入。

由于動物園的生意越來越差，游客們普遍覺得無趣，所以園方便以新模式的表演館來引客。

故事的核心主角，是棕熊一家。

熊館內(nèi)舍里，熊媽媽說小熊就要去表演館了，那是孩子自己的選擇，她并不認(rèn)同但支持。

對于小熊去表演館這件事，其他動物各有想法。

虎館內(nèi)舍里，東北虎和華南虎是夫妻倆，東北虎說表演館有前途，門票更高，還說未來讓自己的小虎崽也去。

象館內(nèi)舍里，年邁的亞洲象表示年輕人應(yīng)該出去露露臉，他還提到園內(nèi)的滑梯是參照自己年輕時做的，順便嘲諷一番熊貓形象的垃圾箱，只念著過去那點功績，還看不上現(xiàn)在有名的。

長頸鹿館內(nèi)舍里，討論的則是小熊去表演館只是為了住更大的籠子，否則何必吃這個苦？在他們眼里，只有監(jiān)獄和更大監(jiān)獄的區(qū)別而已。同時刻意突出自己脖子長的優(yōu)勢，認(rèn)為動物園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實際上卻大多靠蒙。要是聽不清，就說自己氣短低不了頭，可面對游客的喂食，依舊非常配合地彎下了腰。

飛禽館內(nèi)舍里，灰鸚鵡說表演可以獲得牛奶餅干，嘴里講著“愛老虎油”這種過時的梗，覺得成功就是獲得更多的牛奶餅干，而他所能想到最好吃的東西也就是薯條。

每一種動物，都對應(yīng)著社會上的某類人。

從這里就可以看出，他們對成功的定義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小熊是怎么想的呢？

熊媽媽說，她自己其實沒什么想法，但小熊由于崇拜二舅，所以很想出去冒險。

動物園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這是小熊的主動選擇，但在其他動物眼里又是不同的說法。

老虎說，肯定是熊媽媽替孩子做的決定，因為底層邏輯是父母都希望孩子有出息，以后能去更好的動物園。嘴上雖然說著小熊去表演館更有前途，但他們內(nèi)心卻持鄙視態(tài)度，主要是認(rèn)為小熊的行為與曾經(jīng)的二舅太像了，他們的重點是酸一酸已經(jīng)出去的二舅，所以說他倆沒家教，不安分。老虎兩口子都是珍稀動物，一級加瀕危，這樣的出身足以讓他們擁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表演開始了，最初是每2小時一場，從早10點到晚6點，日均要表演5次。效果很明顯，人們帶著孩子排起了長隊，背后是一張老舊的海報，寫著“大明猩樂樂”。而小熊的海報，放在表演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上書“明日之星”。

這個對比其實很明顯，過去的表演者是猩猩樂樂，但馬上就要過氣了。

家長們提醒自己的孩子，只有乖才能讓大家都喜歡。

猩猩足夠乖了，所以就被所有人喜歡了嗎？

一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于人，乖只是一個結(jié)果罷了。

猩猩樂樂說，小熊嘴上表示自己在學(xué)野生二舅，實際是自帶園內(nèi)長大的優(yōu)越感，憑著本地熊的底氣，才敢去拼去闖。但自己卻是靠打拼上來的，所以累也要小心翼翼，看人臉色。

表演館越來越火爆，時間便拉長到早10點至晚9點，且每1個小時就表演一場，間隔也越來越短。他們還提供了付費與動物合影的創(chuàng)收模式，旁邊的工作人員一直在低頭數(shù)錢。

游客是消費者，只有他們愿意持續(xù)付錢，動物園才可以經(jīng)營下去，無形間成為了該系統(tǒng)內(nèi)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們的投資，讓動物園不得不加入內(nèi)卷的行列，以求生存。

任何一個元素拿出來都是值得仔細(xì)琢磨的，因為動物園本身也是一種“動物”，它能夠活下去，才可以養(yǎng)活那群打工人。

但動物園是否認(rèn)真對待了動物們呢？

對于辛苦表演的小熊，只是敷衍地塞了一塊餅干做獎勵。

就如小熊出現(xiàn)后猩猩就過氣了，他們都是可以被輕易替代的。

一塊餅干，是否值得？

但正如灰鸚鵡所說，若是不干，為了那口牛奶餅干，有的是動物愿意干，比如他自己。

片中還有一幕格外諷刺，就是工作人員將梅花鹿的介紹貼在了山羊的籠前。

仿佛是在告訴我們，園方并沒有將重點放在動物身上，很多行為都是敷衍了事，隨便弄弄，也沒有查證，只走形式花樣賺錢而已。

明明是山羊，你卻貼上了梅花鹿，張冠李戴。

那籠子里的是山羊還是梅花鹿？

家長們會照著牌子給孩子們講解，動物們沒辦法決定自己的名字，他們是誰完全由園方來決定。

你是誰根本不重要，動物們只是隨便被定義的存在。

所以動物園經(jīng)營成這個樣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與此同時，工作人員也貼上了“請勿私自投喂”的牌子，但他們的目的并非保護(hù)動物，而是“需投喂請旁邊購買”帶來的收益。

廣播里插入了一段孩子在兒童招領(lǐng)站的信息，報出家長的大名讓其去表演館旁認(rèn)領(lǐng)。

“走失”這個元素并非無用，其實是在隱喻整個動物園的狀態(tài)，大家都處于一種迷茫且不知所措的心態(tài)下，某種程度來講，也是一種“走失”。

此時的人等同于是被遺失的物品，那么動物呢？

動物們丟掉了野性和自由，成為了被系統(tǒng)馴化的工具。

人會走丟，動物也會。

人走丟了可以被認(rèn)領(lǐng)，但動物們想要回到真正的家，又當(dāng)如何？

這場戲，也在為結(jié)局的選擇埋下伏筆。

動物園嘗到了甜頭，于是園長便開會討論增加新項目，還說這在別的城市效果顯著。

你就卷吧，很多東西都是卷沒的。

猩猩樂樂不敢跳火圈，園內(nèi)一點不念舊情，立刻聲稱要將其換掉，找下一個“歡歡”。

老將心寒，卻又無可奈何。

就這樣被內(nèi)部優(yōu)化掉了，連說一句No的能力都沒有，甚至連基本應(yīng)該獲得的晚飯也保不住。

猩猩的大海報被瞬間換成了棕熊，門口依然排著大隊。

父親對孩子說，你聽話，什么都行。

對，得聽話。

可是，到底聽誰的話呢？

旁人說的，便對嗎？

為了練習(xí)新項目跳火圈，小熊的后背被多次燒傷。

其他動物有的認(rèn)為小熊是主動要求的，因為想火；有的說火也沒什么，否則哪能有那么大的籠子；有的說這是正規(guī)單位，火肯定沒有危險，畢竟不是二舅那種野路子；還有的說就不該怕火，因為猩猩稍微猶豫一下，就沒有好吃的牛奶餅干了。

畢竟，誰的一生還沒遇到過火呢？

總得說上兩句。

猩猩樂樂呢，只抱怨自己沒有跳出舒適圈，卻連一聲反抗都沒有。

看到孩子受傷，熊媽媽很心疼，但還是尊重了小熊的選擇，讓他繼續(xù)努力練習(xí)，并提出給猩猩送蘋果的建議，希望對方能多教教孩子。

但是，猩猩連火圈都沒有跳過，他能教什么呢？

唯一克服恐懼站上臺的，只有小熊。

熊媽媽說，當(dāng)年自己本來可以與小熊的二舅共同逃出去，是她自己選擇留下的，因為考慮到別讓孩子太辛苦了，至少在動物園能博得一份安穩(wěn)。

當(dāng)年的熊媽媽沒有阻攔小熊二舅的離開，加上她對于孩子選擇表演館的態(tài)度，相信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也會放手。

這是第二層鋪墊，給結(jié)局再次埋下了伏筆。

表演館內(nèi)，小熊成功跳過了火圈，贏得了所有觀眾的掌聲，熊媽媽擔(dān)心地守在外面，直到確認(rèn)孩子成功了，才轉(zhuǎn)身離開。

疲累的小熊在籠子里，意外看到了電視中的二舅。

為了一口吃的，二舅要與狼群搏斗，背后有一條長長的疤痕，瞬間激起了小熊的野性。

最終，二舅成功守住了自己的食物，一個回眸剛好與電視前的小熊相遇。

此時，他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二舅的身邊，還有亮著眼睛的野生大象，野生鹿群，野生鸚鵡，野生老虎。

曾經(jīng)表演館就是小熊內(nèi)心值得去冒險的“森林”，但此刻他對“森林”的定義已經(jīng)刷新了。

這里不是表演館，自由的代價就是必須接受這個適者生存的大環(huán)境，自己找肉吃。

動物園內(nèi)的其他動物，對二舅始終持鄙夷的態(tài)度，但究其根本是選擇上的不同，價值觀的差異，并不代表哪一方錯了。

重要的是，不要后悔自己的選擇。

于是，選擇就這樣擺在了小熊的面前。

天降暴雨，動物園停電，時間仿佛又重回到了當(dāng)年二舅逃出去的那一刻。

停電之下，動物們又各有心思，有的認(rèn)為是猩猩樂樂與小熊在爭搶跳火圈的事情打起來造成的；有的說在電視里看到熊老二身陷危險，擔(dān)心他老年怎么辦，更加堅信要守住自己的“飯碗”；有的表示為了給孩子做榜樣，最好為父者先去表演館打個樣，意圖將自己的孩子送去更好的動物園。

虎父無犬子，虎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吃得苦中苦，方為王中王。

可他們的眼中，“王中王”不再是威嚴(yán)的首領(lǐng)，不再是森林之王，只是一根香腸的牌子。

小熊問媽媽，二舅為什么不住在動物園？

熊媽媽說，他們曾經(jīng)都是野生動物，也住在森林里。

小熊又說，他覺得自己很害怕，沒辦法像二舅那樣勇敢。

熊媽媽鼓勵了孩子，告訴小熊害怕是本能，但就像跳火圈一樣，恐懼是可以被克服的。

小熊問，那我可以去森林了嗎？

森林在哪里呢？

此時的墻邊，有一個被球擋住的洞漸漸露了出來。

上面用木板固定住，或許這里就曾是二舅逃走的出口，被粗粗封起來了。

但想要沖破木板回到森林，同樣需要勇氣。

故事沒有給我們一個確定的答案，導(dǎo)演把空間完全留給了觀眾來自行討論。

以前面的鋪墊來講，葉秋臣認(rèn)為小熊是逃出去了。

那個縫隙剛好足夠他穿過去，但怎樣找到森林，那就是你未來要面對的熊生了。

森林是一個目標(biāo)和方向，根本沒有固定的位置。

英文片名是“Safe Zoo”（安全的動物園），中文片名則強調(diào)“今日”，兩者都能從不同層面來突出這個故事的核心主旨。

“今日”是一個契機，你既可以逃出去選擇另一種人生，也可以繼續(xù)留下來度過未來每一個“今日”。如果沒有走出去，那么將要面對的就是可預(yù)知的未來，需要接受這個結(jié)果，然后自洽地活著。

待在動物園的確是相對安全的選擇，至少能夠保證三餐溫飽，老有所依，不必?fù)?dān)心餓肚子，可代價是失去自由，甚至要任人擺布，還要時常遭遇各種難忍的腌臜事，只為了有口飯吃。

在大環(huán)境不夠好的時候，動物園未必不是一個最優(yōu)選。當(dāng)覓食的難度增大，野外也會形成天然的競爭，二舅的日子同樣也并不好過，市場化相比體制內(nèi)而言多出了大量不可控的風(fēng)險，但他們擁有絕對的自由。

導(dǎo)演用「今日動物園」的故事告訴大家，他們沒有更推崇哪一個選擇，世界很復(fù)雜，并非絕對的“二選一”就可以解決。

“森林”的確更值得向往，但也不必全盤否定“動物園”。

不論是人還是動物，說到底無非是個“求生”。

想要以什么狀態(tài)“求生”，這只是個體的選擇。

抉擇之下，無需強迫你走出“動物園”。

但要記得，你曾經(jīng)屬于“森林”。

文/葉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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