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來了。
小小的，青紫色的，一動不動。
是個男孩。
我把他抱在懷里，他好冷，我試圖用手焐熱他，可怎么也焐不熱。
產(chǎn)房的門被撞開了。
蕭珩沖進來，龍袍的下擺沾了灰，他看見我懷里的孩子，腳步頓了頓，臉色白了一瞬。
“阿寧…”他聲音有點啞。
我沒看他，低頭看著我的孩子，他眼睛閉著，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
長得像蕭珩。
“把孩子給嬤嬤?！笔掔褡哌^來，伸手要抱走他。
我死死抱住。
“阿寧，別看了。”蕭珩的聲音硬了些，“不吉利。”
他用力掰開我的手指。
我掙不過他。
孩子被他搶走了，交給了身后的嬤嬤，嬤嬤用白布裹住，匆匆退了出去。
“還給我！”我聲音發(fā)抖的厲害。
蕭珩沒理我，轉(zhuǎn)身看向門口。
軟轎停在門外，蘇清月被宮人扶著走下來。
她穿著杏色宮裝，氣色紅潤，懷里抱著明黃色的襁褓。
“姐姐，你受苦了。”她走到床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我沒說話，雙眸泛紅的盯著她。
她懷里的孩子動了一下，發(fā)出細弱的哭聲。
“阿寧，你看。”蕭珩的聲音放軟了，他指著蘇清月懷里的孩子。
“清月為朕生下了健康的皇子，這是大喜事。”
“你失了孩子，朕知道你痛心，但你身為皇后，當(dāng)以國嗣為重?！?br/>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這個孩子，以后可以記在你名下，叫你母后，這難道不是一種補償嗎？”
我抬起頭，看著蕭珩。
他眼神閃了一下，避開了我的視線。
“陛下說得對。”蘇清月接話，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這孩子雖是妹妹所生，但妹妹不敢獨占?！?br/>“若姐姐不嫌棄，日后妹妹定讓他視您為親母，孝敬您，為您養(yǎng)老?！?br/>她上前一步，把襁褓往前遞了遞。
“這樣，姐姐的晚年也有依靠了，不是嗎？”
我看著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看著蕭珩眼中那點自以為是的仁慈，忽然覺得好累。
蕭珩見我一直不說話，臉色沉了下來。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
“沈知寧！你看看朕！你看看這個孩子！”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我骨頭生疼。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怨朕！你在想朕忘恩負義對不對？”
他眼睛紅了，不知是怒還是什么。
“可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跟當(dāng)年在獵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知寧判若兩人！”
“是你變了！是你不肯跟上朕的腳步！”
他湊近我，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你為什么非要時時刻刻提醒朕，朕的皇位是怎么來的？朕曾經(jīng)有多不堪？！”
我看著這個我曾經(jīng)用命去護著的男人，眼里最后一絲微光也熄滅了。
原來在他心里，那些風(fēng)雨同舟的日子是不堪。
原來我的存在，是他不堪的證明。

“傳旨?！笔掔袼砷_了手，轉(zhuǎn)身背對著我。
“皇后痛失皇子，朕心甚痛，賞南海珍珠十斛，蜀錦百匹，黃金千兩?！?br/>“另，加派人手照顧皇后起居，務(wù)必讓皇后好生將養(yǎng)。”
他頓了頓。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皇后靜養(yǎng)。”
這是賞賜，也是囚禁。
他走到蘇清月身邊，攬住她的肩，聲音變得溫和：“月兒剛生產(chǎn)完，別累著，回去歇著吧?！?br/>蘇清月依偎在他懷里，柔順地點頭。
兩人相攜離去。
走到門口時，蕭珩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痛，有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但很快，他轉(zhuǎn)回頭，摟著蘇清月走了。
產(chǎn)房里只剩下我和滿地血腥。
3
那之后，宮里開始有傳言。
說皇后瘋了，見不得小皇子好，說皇后在宮里咒罵，說要殺了小皇子。
我沒瘋，我只是太疼了。
疼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那個青紫色的小身體，聽見孩子哭就渾身發(fā)抖。
宮宴那天，我本不想去。
但蕭珩讓人傳話：皇后若不來，鳳儀宮所有人杖斃。
我被強迫著去了。
蕭珩當(dāng)眾宣布賜名“承瑞”時，我手里的酒杯碎了。
碎片扎進手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看到了，卻只是笑著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把碎片一片片掰出來。
很疼，但我沒出聲。
“阿寧，”他湊在我耳邊，聲音溫柔。
“你看承瑞這個名字，比我們那個沒福氣的孩子，是不是貴重多了？”
我抬起頭看他，看著這張我愛了七年的臉。
然后我彎下腰，發(fā)抖著嘔出一大口血。
血濺在他的龍袍上，濺在周圍人的裙擺上。
蕭珩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慌亂，像是疼。
但下一秒，他就變了臉。
“沈知寧！”他一把推開我，“你就這么恨朕？恨到要在這種場合給朕難堪？！”
我摔在地上，血還在往外涌。
周圍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一個笑話。
我慢慢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往外走，血滴了一路。
三日后，我的寢宮被搜了。
他們翻出那個寫著蕭承瑞生辰八字的布偶時，我正坐在窗邊發(fā)呆。
蘇清月抱著孩子沖進來，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要殺就殺我！別害我的孩子！”
我看著她演戲，突然累到連解釋都不想。
蕭珩來了。
他看著那個布偶，又看著我，眼神冰冷。
“皇后宮中所有人，杖斃?！?br/>我的宮女們被拖出去。
春杏才十六歲，她跟了我五年，被拖走時，她哭著喊：“娘娘，救我……”
我瘋了一般沖過去想攔，被侍衛(wèi)死死按住。
杖擊聲響起，春杏的慘叫聲刺破耳膜，漸漸弱下去直到?jīng)]聲音。
我癱在地上，渾身都在抖，眼淚流干了，流出來的只有血。
蕭珩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
“沈知寧，”他聲音很輕，“你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非要逼朕？”
我哭著尖叫：“蕭珩，你會后悔的！”
他笑了：“朕從不后悔。”
他下旨禁我的足，奪我的寶冊，把一切都交給蘇清月。
他們走了，鳳儀宮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