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賬，如果不把前因后果攤開來揉碎了看，怎么算都是個虧本買賣。

咱先擺兩個數。

五十—萬，這是大清朝在西北那幾張破紙上，大筆一揮劃出去的地盤。

三千五，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磨破嘴皮子，甚至拍桌子瞪眼，歷經幾十年才從那張舊賬單里硬摳回來的份額。

三千五對著五十萬，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乍一看這賬，誰心里不堵得慌？

咋就弄回這點兒？

剩下的難不成就不要了？

可你要真坐到當年那個談判桌對面，瞅瞅人家甩出來的那些檔案，你立馬就明白了：這壓根不是敢不敢要的事兒，是一盤早就被釘死的棋局。

絆住咱腳的，也不是眼前的外國人，而是百年前那一支支按下手印的筆。

這里面有兩筆截然不同的賬。

第一筆賬，叫“死契”。

咱們把日歷翻回1991年。

那個紅色龐然大物轟然倒塌，碎成了十幾塊。

按說，這時候跟西北那幾個新鄰居重新劃界，是個千載難逢的空檔。

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剛立門戶，看著是個機會。

可結果咱的人剛坐下，心里就涼了半截：手里這副牌，爛得沒法打。

這爛攤子的根兒，還在沙俄那兒。

1860年冬，圓明園的煙還在冒，恭親王奕?讓人堵在墻角。

俄國公使伊格那季耶夫趁火打劫，遞過來一份《中俄北京條約》。

奕?手一哆嗦，簽了。

這一筆，承認了之前的《璦琿條約》，把烏蘇里江以東四十萬平方公里，連帶著庫頁島，全劃拉到俄國地圖上了。

再看西邊，口子豁得更大。

1864年秋天，在現(xiàn)在的塔城，清朝官員明誼對著俄國代表巴布科夫。

外頭兵荒馬亂，俄國人話里藏刀：要么簽字，要么我就直接搶。

明誼沒轍，只好在《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上畫了押。

這一筆下去，從巴爾喀什湖邊上到齋桑泊，四十四萬平方公里就在法理上易主了。

最陰的是條約里還埋了個雷，叫“人隨地走”——地歸了俄國，上面的中國人也當場變了籍貫。

這還沒完。

1871年俄國兵借口平亂，直接占了伊犁。

后來左宗棠抬著棺材去收復失地，清廷派崇厚去談。

這軟骨頭在1879年簽了個喪權辱國的《中俄交收伊犁條約》。

雖然后來這破條約廢了，換曾紀澤去改簽了《中俄改訂條約》，要把伊犁九城拿回來，可這一折騰，塔城東北、喀什噶爾以西的大片區(qū)域還是丟了。

這一進一出，又搭進去七萬多平方公里。

前后這三回，加上后來立碑劃界，五十一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白紙黑字成了別人家的法定領土。

這也就是九十年代中國談判代表面臨的困境：

你想聊自古以來？

人家直接把大清簽署的條約復印件往那一拍。

不管對面坐的是誰，只要繼承了蘇聯(lián)的法統(tǒng)，拿著這些“死契”，人家就在法理制高點上。

這筆賬，地是前朝割的，但這法律效力就像把鎖，把現(xiàn)在的談判空間鎖得死死的。

第二筆賬，叫“現(xiàn)狀”。

既然老賬本是坑，那撇開條約看實際控制線行不行？

這下更尷尬了：實際控制線比條約線縮得還厲害。

從阿爾泰山那些高地起，一路經過木孜他烏山，最后到阿克哈巴河。

人家指著每一座山頭、每一條山脊線說事兒，拿出來的依據全是蘇聯(lián)時候測繪的圖紙。

到了1996年跟吉爾吉斯斯坦談，壓力更大。

在汗騰格里峰那一片，咱們爭得臉紅脖子粗，坐標點甚至精確到個位數。

為啥爭這么細？

因為那不是荒地，那是有人煙的高原。

對方態(tài)度硬得很：一百年前你們就認慫了，后來蘇聯(lián)在這里修路、蓋房、設哨所、遷居民。

這在國際法里叫“有效管轄”。

人家這邏輯也沒毛?。弘m說幾百年前這地可能是你的，但我爺爺的爺爺就在這兒蓋房子納稅了，你現(xiàn)在讓我搬？

國際上通常也認這個死理：處理邊界爭議時，現(xiàn)實管轄權比那些模糊的歷史主張好使。

咱手里雖有清朝的老地圖，可對著人家密密麻麻的蘇制哨所和居民點，那張紙實在太輕了。

不認現(xiàn)狀？

談判就崩。

崩了邊界定不下來，這就成了個無底洞，邊境安全和經濟合作想都別想。

咋辦？

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死契”和“現(xiàn)狀”，在這個大框框里，哪怕是一個山頭、一條小溝，也得錙銖必較。

那這三千五百平方公里由頭到底是咋摳出來的？

說白了，就是在那盤死棋里找了個“氣眼”。

1999年跟塔吉克斯坦簽字，重點在帕米爾高原。

這地兒有個特殊情況：高寒缺氧，除了當兵的站崗，沒啥大規(guī)模的行政建制和老百姓聚落。

這就給了一個“現(xiàn)實真空”的機會。

咱的人立馬抓住了這點。

既然沒人住，就不存在“把人趕走”的麻煩；既然有爭議，就能掏出1881年的老圖紙跟他們掰扯法理。

這是一場高段位的技術活兒。

咱們拿著放大鏡，對著塔城東北的舊界圖，結合國際法規(guī)則，死磕每一個坐標點。

熬到2002年簽了補充協(xié)定，這一輪勘界才算徹底落定。

結果是：咱們硬是從帕米爾高原東南部，拿回了一千一百五十八平方公里的爭議區(qū)。

這塊地雖然冷得要命，但它是新中國在中亞幾輪談判里，唯一一次靠著翻老賬本和外交手腕，實打實拿回來的主權土地。

加上在其他地段零敲碎打摳出來的，三輪下來，總共湊了約三千五百平方公里。

但這也就是天花板了。

簽字的時候人家把話挑明了：中國不能拿這個當先例，去要求重談別的地方。

這塊地的回歸，對方看作是一種政治上的“給面子”，絕不是承認你以前那些主張都有理。

剩下的那幾十萬平方公里，早就被一個個界碑、一條條公路和一代代居民，焊死在別人版圖里了。

回頭再看，這三千五百平方公里，分量比數字重得多。

這是帶著幾重腳鐐跳舞，是承認爛賬、尊重現(xiàn)實、還得避免打仗的前提下，咱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這也給后人狠狠上了一課：

地圖上的線，一旦落成條約里的字，那就不是橡皮擦能擦掉的草圖了。

當年奕?、明誼、崇厚這些人手里的筆，輕輕一歪，留下的就是后人百年都填不平的坑。

有些債，欠下只要一哆嗦，還起來，得幾代人去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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