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5日，北京西郊的禮堂里，授銜儀式剛結(jié)束。71歲的王誠漢接過印著“上將”二字的命令狀，沖著楊尚昆司令員立正敬禮，腰板依舊筆挺。燈光照在他半白的鬢角上，閃出微微亮色。人還未走出會場，他的思緒卻已飄回三年前那場突然的“點將”。

1985年年初，王誠漢結(jié)束例行身體檢查，暫住在北京西山干休所。那時的他已遞交離休申請，只等正式批準。醫(yī)生囑咐多休息，他卻閑不住，三天兩頭讓警衛(wèi)陪他散步，口里念叨的總是部隊和西南。老戰(zhàn)士退下來，心還在戰(zhàn)位，這是常有的事兒。

同年六月，軍委擴大會議在京西賓館召開。81歲的鄧小平用一句擲地有聲的話定下基調(diào)：“人民解放軍裁減員額一百萬！”十一大軍區(qū)并七，西南兩區(qū)最受關(guān)注。成都與昆明合并，機關(guān)設(shè)在哪里，爭論不斷。有人傾向昆明，理由是靠近滇緬方向，外線機動便利；也有人愿意留在成都，交通、通信、后勤更完備。王誠漢坐在會場一角，眼神沉靜，卻暗自權(quán)衡利弊。

討論間隙，他拉著政委萬海峰，還有幾位熟識的軍級干部反復推演。如果總部搬去昆明，川、渝、藏、陜一線會出現(xiàn)指揮真空；若留在成都，則能兼顧西藏和滇南。夜深了，西山的松濤簌簌作響，王誠漢伏案執(zhí)筆，寫下長達數(shù)千字的意見書——不是以司令的名義，而是以“老兵”自居。

文件次晨送到軍委領(lǐng)導手上。洪學智翻完后抬頭說了一句：“這稿子有料?！钡诙斓男〗M討論會上，王誠漢與萬海峰聯(lián)袂發(fā)言，引來陣陣附和。十幾份速記稿擺到主席臺，鄧小平聽完匯報，只說一句：“就定成都?！睍霭察o了兩秒，掌聲自后排爆發(fā)，王誠漢低頭整理袖口，神情淡然。

合并塵埃落定，他反倒接到了免職令，可心里坦然。新司令抵成都那天，他三次站臺迎接，囑咐一句：“不利團結(jié)的話不說，影響軍委決議的事不做。”隨后，他把自己多年用慣的辦公桌讓給接任者，只帶走兩只皮箱。

九月，正式離休。他原想回老家湖南，可家人勸他先在京治療高血壓。醫(yī)院走廊里，他常和護士聊紅軍長征、聊黃崖洞保衛(wèi)戰(zhàn)，年輕人聽得入神。就在這段療養(yǎng)期間，總政干部出現(xiàn)在病房門口：“軍委考慮，請您去軍事科學院擔任黨委書記兼政委?！蓖跽\漢揮手：“我都退了，讓年輕人干吧。”對方遞過電報，只一句：“鄧小平同志批示——‘換個地方再干幾年’?！?/p>

推辭無果，冬天剛到，他便收拾行囊北上。軍科院位于北京北郊，院墻灰舊，幾棟老樓夾在楊樹林間。干部津貼每月四十多元，三人擠一間宿舍，做飯得肩扛煤氣罐。大門口那塊招牌漆面斑駁，“科學”二字缺了半劃。王誠漢自嘲：“堂堂將軍，先當個‘管家’吧。”

圖書館是他的第一目標。藏書多卻漏雨，他批示先修屋頂，再上報購置自動化檢索系統(tǒng)。那時國內(nèi)還少見電腦，他跑到電子工業(yè)部磨破嘴皮，才弄來一批舊終端。隨后新館奠基，他站在工地上用四川口音喊：“一寸書架，一寸戰(zhàn)斗力！”

科研離不開交流，可院里連招待所都沒有。王誠漢向洪學智匯報：“借地不如買地?！苯Y(jié)果批下南側(cè)六十畝空地，短短八個月，一座八千平方米的培訓中心拔地而起。外賓來訪，告別了先在外面租會議室的窘境。

生活設(shè)施也得跟上。1.5萬平方米的宿舍樓翻修完畢，水電管線全部更新，煤氣管道直接入戶，年近古稀的老教授終于不用拎罐子爬樓。老干部家里舍不得買地毯，他批量訂購“軍科灰”地毯，成本低、耐磨，一鋪就是二十年。更有意思的是，他提出在北戴河建療養(yǎng)院——“科研人員也得有地方喘口氣”。

錢從哪兒來？按政策，軍隊科研單位可搞生產(chǎn)自養(yǎng)。他因地制宜，先合作開了兩座小煤礦，又在河北找鐵礦選址，再開木材加工廠。人稱“王政委搞科研，也會找錢”。幾年后，職工補貼從幾十元漲到六百多元，圖書館空調(diào)、電梯、閱覽室一應俱全。

1988年授銜那天，軍科院警衛(wèi)班長在門口迎他回院：“首長，院里都等您?！蓖跽\漢點頭，步子比來時更快。晚風吹動院旗，他抬頭看了看，沒有說話。身邊的年輕研究員后來回憶：“那一刻像是又回到了戰(zhàn)場，首長眼里只有任務(wù)，沒有自己?！?/p>

王誠漢在軍科院干到1990年冬末才徹底交班。接任者整理文件時發(fā)現(xiàn)那張當年鄧小平的批示復印件，折痕已經(jīng)發(fā)白。旁邊還有老政委留的一句話：“換地方，是為換思路；干幾年，是為干到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