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春末，列車在安慶站短暫停靠。毛主席放下手中的文件，轉(zhuǎn)頭問地方負責同志：“陳獨秀家里如今怎樣？”這句忽然的關(guān)切，把在場的人都問愣了。距陳獨秀離世已十余年，毛主席卻仍惦記他的家人。眾人這才想到，兩人之間的牽絆，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播下種子——一段曲折而復(fù)雜的革命友誼，也由此浮現(xiàn)。

時間回撥到1915年，《新青年》在上海創(chuàng)刊。那本薄薄的雜志里，陳獨秀以“敬告青年”八條振聾發(fā)聵，呼喚民主與科學。湖南第一師范的青年毛澤東幾乎是每期必讀，他后來回憶，當年的自己“被《新青年》點著了火”。這把火很快燃遍北方校園：讀書會、演講會、辯論會接連登場，五四風雷就在這樣的空氣里醖釀。

1918年秋，毛澤東抵達北大圖書館做助理員，管著一間不大的書庫。館里來往的師生多，沒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個操著湘音的小伙子正在找《共產(chǎn)黨宣言》。李大釗幫他牽線，讓他得以與時任文科長的陳獨秀見面。兩人初談，時間不長，卻把“以工人階級為革命主體”這句話反復(fù)推敲，足足聊到深夜。毛澤東事后說：“那一晚，我腦子里有了新燈塔?！笨鋸堃埠?，真情也罷，歷史的轉(zhuǎn)向點往往就藏在這種似乎尋常的對話中。

1920年至1921年這一段，北京、上海、廣州三地熱得像熔爐。陳獨秀、李大釗、李漢俊乃至旅法的周恩來、蔡和森，都在為建黨奔忙。1921年7月，中共一大在嘉興南湖紅船閉幕時，全場推選陳獨秀擔任中央局書記。他年屆四十二，鋒芒正盛，被譽為“黨內(nèi)第一號人物”。毛澤東當時三十出頭，自稱“學生”，從未掩飾自己對陳的敬佩。

高潮往往也是轉(zhuǎn)折。1923年春，經(jīng)共產(chǎn)國際代表馬林運作，陳獨秀接受了“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促成國共合作”的方案。這一步棋，早期黨內(nèi)多是贊同的，但不到四年便引來了驚變。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fā)動大屠殺，革命力量幾近覆亡。那天深夜，陳獨秀伏案寫下辭呈。他很痛苦，但仍愿承擔責任，沒有一句推諉之詞。

更沉重的打擊來自家庭。三個月后，長子陳延年在南京雨花臺被亂刀砍死；翌年六月，次子陳喬年殉難于上海龍華。走出靈堂時，身形消瘦的陳獨秀喃喃自語：“我辜負了他們。”從此，他對“再投身任何政黨”心存抵觸，哪怕內(nèi)心依舊相信馬克思主義。

1929年，蘇聯(lián)對托洛茨基展開清洗。陳獨秀因同情托派，被列為“托陳取消派”核心，招致開除黨籍的處分。此后，他在上海、武漢、西安輾轉(zhuǎn)，以講學為生，也一度寫文章尖銳批評斯大林的“專制傾向”。1932年10月，在上海公共租界被捕，次年被南京國民政府判刑十三年。監(jiān)獄石壁潮濕，陳獨秀每日寫作、編書自遣，最多時抄寫了五十余萬字札記。

機會出現(xiàn)在1937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國共再次攜手，對政治犯的態(tài)度也有所松動。5月，南京方面批準保外就醫(yī)，陳獨秀離開白公館，被安置在安徽涇縣小吏港。這年秋天，延安派來葉劍英與博古，帶著中央文件，傳達毛主席的誠意：愿意為陳獨秀恢復(fù)黨籍，但需滿足三件事。其一，公開表示支持中國共產(chǎn)黨；其二，公開擁護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其三，承認自身托派立場錯誤。

見到葉劍英時，陳獨秀年過花甲，須發(fā)斑白，卻依舊直言利落。他讀完文件，抬頭說：“前兩條當然，我早就這么做?？傻谌龡l——托派不托派，歷史自有公論，我不能違心?！比~劍英耐心勸解：“斗爭形勢不同了，放下包袱，一起抗戰(zhàn)。”陳獨秀搖頭，只說一句：“我不撒謊。”兩人相對無言，窗外暮色沉沉。

消息很快傳回延安。毛主席向張國燾透露，看法并不全同，“中國的托派不能與蘇聯(lián)托派等量齊觀，可以合作抗日嘛”。確有一段時間，中央內(nèi)曾為此討論，設(shè)想“以原則為大”，先行恢復(fù)組織關(guān)系，再在黨內(nèi)探討路線分歧。但王明、康生堅決反對，他們援引莫斯科的“反托”風暴，甚至給陳獨秀扣上“日方間諜”帽子，形勢霎時冷卻。

錯過延安的列車后，陳獨秀再沒機會與昔日同僚并肩。他在重慶近郊的歌樂山撰寫《實話》和《再論無產(chǎn)階級革命》等文稿，堅持批評國共兩黨的缺失，也呼吁停止內(nèi)戰(zhàn)、全力抗日。蔣介石見他孤立無援，派人暗示可資助創(chuàng)辦政黨，被他斷然拒絕：“我與其再害青年，不如著書立說?！贝搜圆⑽纯鋸?，他確實靠校對、翻譯艱難度日。

1942年春，江津空氣潮濕。陳獨秀因高血壓服用自制蠶豆花茶，不料霉菌中毒，醫(yī)治十五天后，于5月27日溘然長逝，年僅六十三歲。噩耗傳到延安，毛主席沉默良久，對身邊人說：“他有大功?！眱赡旰?，黨的七大召開，主席在政治報告中公開肯定其歷史功績，強調(diào)“我們是他們那一代人的學生”。

有人統(tǒng)計，建黨初期全國黨員不過五十余名，其中三分之二與《新青年》結(jié)緣；換言之，沒有當年陳獨秀的知識啟蒙，中國革命序幕或許要推遲。遺憾的是，他與黨的重新攜手，被時代的暗流攪散，再無續(xù)章。

1953年那趟駛過安慶的專列里，毛主席留下了對戰(zhàn)友家庭的照拂——每月三十元補貼，直至陳松年去世。對陳獨秀本人，黨內(nèi)學術(shù)界也逐步給出客觀評價，認定其重大貢獻與后期錯誤應(yīng)當區(qū)分。歷史并不避諱失誤，更珍視開創(chuàng)者的勇氣與赤誠。陳獨秀未能點頭的那第三條，最終留在史書的空白處，與他的二子遺像一并，提醒后來者：革命道路曲折，人心更復(fù)雜；理解這層曲折，才看得見早年曙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