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年初的五角大樓里，美國陸軍史學處專門召開了一次“教訓研討會”。大屏幕上，參謀們正在復盤一場發(fā)生于一九五一年的戰(zhàn)斗——橫城戰(zhàn)役。主持人開場話還沒說完，會場角落里就有老兵壓低嗓門嘟囔：“那是咱這輩子最慘的一仗。”對于千里之外的中國軍史研究者來說，這句抱怨恰好透露出一個信息：橫城，確實打疼了美軍。

把時間撥回到一九五一年二月。氣溫低到零下二十多度，漢江已經(jīng)結(jié)成厚冰。再頑強的士兵也會在北風里打哆嗦，可兵法講究“人馬未動，糧草先行”，此刻卻是中朝聯(lián)軍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三次戰(zhàn)役搞得大伙精疲力竭，棉衣缺、子彈缺，連鹽巴都得省著吃。反觀對手，美軍和南朝鮮軍正按照李奇微的新計劃展開“霹靂行動”，25萬人的鋼鐵洪流一路咬向漢城，試圖像剝洋蔥那樣把志愿軍逼回三八線以北。

志愿軍總部的電話線這幾天從沒歇過。彭德懷明白，硬頂不是辦法，后勤吃緊，部隊需要喘口氣。但戰(zhàn)場從來不給人挑日子的余地。要破局，唯有出奇制勝。鄧華指揮的東線部隊——第39、第40、第42、第66軍——被選中打“當頭一棒”：放敵人深入，然后找準機會，一口把對手咬住。地圖上，橫城這塊凸起的交通要沖像個魚骨頭，一旦咬斷，西線敵人也得跟著疼。

一月末，西線的“萬歲軍”第38軍和戰(zhàn)斗資歷極深的第50軍主動承擔了“壓陣”苦活。他們憑著半截鐵鍬挖的淺溝和老掉牙的迫擊炮，硬頂住美軍一個師外加若干坦克營的“范弗利特彈藥量”洗地——一小時三千發(fā)炮彈砸下來，山頭被翻了個面。陣地可塌，士氣不能泄，112師的一個薄弱營強撐七晝夜，最后僅剩四人還能握槍。后方為這支部隊記下“陣地不失”四個字，字少分量重。

西線越是苦熬，東線越要見功夫。一月三十一日，南朝鮮第八師在美第二師的策應(yīng)下朝橫城方向壓來，自以為握著制空權(quán)就高枕無憂，卻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走進兜兒。東線的第40、42軍邊打邊退，拐著彎兒把敵人“請”進了預設(shè)地域。鄧華在作戰(zhàn)會議上敲著桌面說：“釣大魚，別著急?！币痪湓挾ㄏ抡{(diào)子：把速率交給敵人，把主動權(quán)攥在自己手里。

二月六日晚，志愿軍第39軍117師接到最危險也最關(guān)鍵的任務(wù)：必須搶在敵人南逃之前切斷退路。此役沒有坦克掩護，也沒重炮鋪底，靠的是兩條腿和一口氣。夜色中，部隊輕裝隱蔽穿山，腰間只掛少量炒面。行至白雪覆頂?shù)奶咨桨?，團長遞上雪水嘟囔幾句：“兄弟們，跑快點，不能讓美軍的汽車搶在咱前頭！”寥寥數(shù)語，士兵們心里有了底：只許成功。

無線電靜默使得117師像憑空蒸發(fā)。美軍航空偵察機反復盤旋，也難覓蹤影。五個晝夜跋涉，官兵們鞋底磨穿，棉衣凍成冰甲，仍然按時趕到橫城北側(cè)的303、332高地。此處是南逃必經(jīng)之路，布下伏擊，再合攏主力，就能來一次“口袋收編”。

戰(zhàn)機在二月九日清晨成熟。南朝鮮第八師掩護不足，沒有嚴密偵察，手握鋼盔便往北闖，后方緊跟著美第二師九團。天剛蒙蒙亮，351團兩個營率先開火。山口狹窄，子彈雨點般飆落，首輪齊射就撂倒兩百多人。敵人亂成一團，只得鉆進山腳天然工事呼叫空中支援。可惜，他們面前的山路已被我軍爆破開了幾道豁口，坦克和卡車只能干瞪眼。

遭首擊的美軍慌忙后撤，結(jié)果撞上了349團六個營的鐵閘。不到一小時，八個營被切成數(shù)段，各自兜著走，終究難逃包餃子的命運?；靵y中，一支志愿軍連隊打到彈盡糧絕，一眼望去，只剩三名戰(zhàn)士還在拔插的刺刀來回突刺。事后排長回憶：“那一刻誰也沒想過活著撤，能擋住他們一分鐘，后邊的兄弟就能多活一刻?！边@樣的話，從東線到西線，聽得人心口發(fā)緊。

當夜，40軍、42軍的主力陸續(xù)趕到，橫城以北五十公里內(nèi)，槍炮聲連成一片。志愿軍分割圍殲，再分割再圍殲，用繞山包抄、近身肉搏、夜間穿插，把對手一點點削成齏粉。至二月十二日拂曉，美第二師九團僅剩殘兵、南朝鮮第八師已是瓦解狀態(tài)，被迫向砥平里方向退縮?？罩袔准蹸-47輸送降落傘補給，卻只能救下一批零星傷兵。

幾乎同時，一場小插曲讓對手的潰敗提前爆發(fā)。由于通訊混亂，南朝鮮軍某部錯把疑似敵蹤報告為“己方后路被切”，全線驚慌，丟下火炮倉皇逃逸。李奇微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那一刻，側(cè)翼像被撕開口袋一樣，再也封不上了?！痹谥驹杠娧劾铮@無非是送上門的戰(zhàn)果。

二月十四日至十五日，中朝聯(lián)軍又在鶴谷里合圍殲滅突圍之敵。此處谷地狹長，志愿軍按照“咬住、逼迫、輪番啃”的套路，晝夜轟擊加沖鋒。美軍喊來飛機和榴彈炮，也難挽頹勢。最終，橫城方向總計被殲一萬二千余人，俘虜高達七千八百人，美第二師損失率創(chuàng)朝鮮戰(zhàn)爭期間最高紀錄，南朝鮮第八師幾乎番號空掛。

軍史專家算過一筆賬：志愿軍在橫城正面投入不足七萬，且多為換防途中或殘缺建制，卻把美軍一個王牌師打成“教科書案例”。數(shù)字很冰冷，真實場景卻火辣辣。美軍步兵戰(zhàn)例集《Infantry in Korea》專門列出橫城條目，用粗體標注“不可低估對手夜戰(zhàn)能力”。這種警告，比任何夸獎更直白。

值得一提的是，橫城戰(zhàn)役不僅是一次戰(zhàn)術(shù)勝利，更是意志較量的高峰。當時志愿軍平均年齡二十三歲，連長、副營長大多還沒滿三十。裝備方面，步槍大多是中正式、三八大蓋，重機槍屈指可數(shù)。對面則是M1加蘭德、M26“潘興”坦克、榴彈炮、戰(zhàn)略空軍。硬碰硬比火力，差距一道天塹；可只要天黑，熱兵器優(yōu)勢立刻縮水。志愿軍敢貼近四五十米發(fā)起沖鋒，一靠靈活戰(zhàn)術(shù)，更靠徹骨決心。

這里還要說到一次被忽略的小插曲：二月十一日夜，東線指揮所收到前線來電：“敵九團已露出疲態(tài)，隔山電臺喊話，愿意交換俘虜與傷員?！编嚾A斷然拒絕，“關(guān)門打狗，還談啥？”隨即命炮兵加強火力封鎖山口。短促的電話記錄后來被封存，卻折射出當時的氣勢：橫城只能進，不能退。

講到尾聲，有人或許會問：如果當時志愿軍后勤更充足，是否能順帶攻下砥平里？答案恐怕仍要留給假設(shè)。畢竟，東線穿插部隊已人困馬乏，重火力又只剩為數(shù)不多的山炮。再打下去，很可能陷入反包圍，得不償失。彭德懷選擇見好就收，這是冷靜，也是對十萬將士的珍惜。戰(zhàn)爭從來不只靠血性，還要看指揮員的算計。

橫城戰(zhàn)役落幕后，戰(zhàn)線再度穩(wěn)定。聯(lián)合國軍自此對前推慎之又慎，而志愿軍也贏得了寶貴時間喘息、補充兵員。美軍內(nèi)部總結(jié)，將橫城列為“自撤退以來最慘的失敗”，正面二十天內(nèi)丟掉整整一個師的戰(zhàn)斗力，是美軍史上少有的挫敗。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志愿軍在極端艱苦條件下展示的組織力與犧牲精神。

翻檢當年的戰(zhàn)地日記，常能看到類似文字：“雪埋過膝，半碗炒面下肚，血熱，腳下生風?！边@不是文豪寫的豪言，而是稚嫩筆跡中的真情。橫城戰(zhàn)役因何恐怖？不僅在于數(shù)字，更在那股迎難而上的勁頭，一往無前的行動，讓世界見識到什么叫“氣可鼓不可泄”。

如今，曾經(jīng)的槍聲早已沉寂，橫城的山風依舊呼嘯。那場戰(zhàn)役留給后人的啟示并不神秘：裝備優(yōu)劣是一時，精神韌性才是勝負根本。否則，美國軍校的那場“教訓研討會”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