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19日，井岡山賓館的會客廳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主席大步走上前，兩只大手死死攥住面前兩位老婦人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長嘆：“袁嫂子，王嫂子，這筆債，是我欠你們的！”

　　聽完這話，兩位老人身子一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掐指算來，離她們當(dāng)家的遭難，時光已經(jīng)流轉(zhuǎn)了三十五個年頭。

　　這三十五年來，主席心里始終壓著塊石頭。

　　當(dāng)年的事，不僅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更是一堂血淋淋的課：要是隊伍里的路線之爭，被地方上的家族恩怨借了殼，那得死多少人？

　　把日歷翻回1927年的秋天。

　　秋收起義那是剛結(jié)束，隊伍經(jīng)過三灣整頓，一路開到了寧岡縣城。

　　眼瞅著只要再邁一步，就能上易守難攻的井岡山。

　　可偏偏在這節(jié)骨眼上，一只巨大的“攔路虎”橫在了主席面前。

　　人頭其實不算多，統(tǒng)共百十號，手里的家伙什也是七拼八湊的幾十條破槍。

　　是剿還是撫？

　　按理說，紅軍雖然剛吃了敗仗，但要收拾這兩股草寇，那還是三個指頭捏田螺——十拿九穩(wěn)。

　　底下不少干部摩拳擦掌，嚷嚷著要打：土匪也是匪，本來就是革命對象，順手滅了還能把山頭占下來，何樂不為？

　　可主席心里的算盤打得精，這事兒不能硬來。

　　硬打是痛快，打完咋辦？

　　頭一個，你把地頭蛇打了，在老百姓眼里你就是外來搶地盤的，在這個連路都找不到的山溝溝里，紅軍根本站不住腳。

　　再一個，這兩人雖說是落草為寇，可背后站著的是當(dāng)?shù)亍翱图钡拇笞谧澹@股勢力要是得罪了，以后麻煩大得很。

　　于是主席拍板：不動刀兵，要動腦子，搞收編。

　　但這活兒不好干。

　　雖說十九歲就上山落草，但他跟國民黨的龍超清是老相識。

　　這就好辦了。

　　龍超清皮兒是國民黨南昌市黨部的組織部長，骨子里卻是自己人。

　　這一來二去，交情就有了。

　　真正難啃的骨頭是王佐。

　　這人裁縫出身，也就是個“縫衣匠”，可功夫俊，槍法準(zhǔn)，性子烈得像團(tuán)火。

　　他對什么主義完全沒概念，心里防線筑得老高。

　　哪怕主席送了他七十條槍，哪怕他也回禮了六萬斤谷子，甚至紅軍上山他也沒攔著，但就咬死一條底線：隊伍歸我管，誰也別想插手。

　　咋整？

　　硬吞？

　　那只會把王佐逼到對面去。

　　突破口是何長工找著的：王佐有個死對頭叫尹道一。

　　這人是附近的一霸，手里也有槍桿子，關(guān)鍵是他手上沾著王佐侄女的血。

　　主席瞅準(zhǔn)機(jī)會：這仇你報不了，紅軍替你辦。

　　沒多久，主席帶著兵下山，三下五除二就把尹道一給收拾了。

　　這一仗，把王佐的心徹底打服了。

　　既然能幫我報侄女的血海深仇，那就是親兄弟。

　　就這樣，袁、王兩人的隊伍正式合編，成了工農(nóng)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tuán)。

　　王佐后來甚至主動遞了入黨申請書。

　　看著是皆大歡喜的“統(tǒng)戰(zhàn)”樣板，誰知道禍根其實早就埋下了。

　　這禍根叫“土客之爭”。

　　井岡山這地界，土著（土家族）和外來遷徙者（客家人）的梁子，從大明朝結(jié)到現(xiàn)在，就沒消停過。

　　袁、王是客家人，而那個牽線人龍超清，以及當(dāng)?shù)靥匚囊粠妥痈刹?，多是土籍?/p>

　　局面瞬間變得微妙又兇險：手里握槍的是客家人，掌握黨權(quán)的卻是土家人。

　　主席坐鎮(zhèn)山頭時，靠著威望死死壓著，天天講團(tuán)結(jié)，不管土客都是一家人。

　　可等主席帶著主力部隊一下山，蓋子就揭開了。

　　以龍超清為首的湘贛邊界特委，動了殺心，琢磨著怎么把袁、王二人除掉。

　　光是私仇還不敢動紅軍的正規(guī)團(tuán)長，壞就壞在當(dāng)時的上面路線“左”得厲害，講究成分純度。

　　特委那幫筆桿子毒得很，他們繞過前委，直接給上面遞折子。

　　在報告里，把袁、王描成改不了吃屎的土匪，甚至把“招安”的鍋順手扣到了主席頭上。

　　這份報告太對當(dāng)時上面的胃口了。

　　尚方寶劍到手，可特委手里沒兵，打不過袁王。

　　于是乎，他們盯上了剛帶紅五軍上山的彭老總。

　　那會兒彭總剛來，情況兩眼一抹黑，政治上也沒后來那么老練。

　　特委單方面歷數(shù)袁、王的種種“反骨”罪行。

　　彭總聽信了一面之詞，答應(yīng)幫著“清理門戶”。

　　悲劇就這樣發(fā)生了。

　　局設(shè)在永新縣城禾川鎮(zhèn)，妥妥的“鴻門宴”。

　　袁、王帶著隊伍毫無防備地來了，連同三十二團(tuán)也駐扎在鎮(zhèn)上。

　　頭一天大魚大肉，稱兄道弟，氣氛熱絡(luò)得很。

　　第二天圖窮匕見，會上特委突然發(fā)難，一群人圍攻袁、王，列舉罪狀。

　　王佐聽到槍聲反應(yīng)極快。

　　憑著當(dāng)年綠林的老底子，他鉆進(jìn)預(yù)先挖好的地洞溜出包圍圈，帶著幾個親信騎馬狂奔。

　　可到了冬瓜潭，運(yùn)氣用光了。

　　紅五軍的攔截部隊一梭子打過去，這位叱咤風(fēng)云的“山大王”，就這樣倒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兩人一死，底下的弟兄徹底寒了心，大半反水投了國軍，井岡山的大好局面瞬間崩盤。

　　回過頭看這事兒，最荒唐的是什么？

　　是操刀人的下場。

　　策劃這起血案的朱昌偕、龍超清，也沒落著好。

　　不過一年，在更激進(jìn)的“富田事變”浪潮里，他們也被打成“改組派”，稀里糊涂丟了性命。

　　這是一個死局：當(dāng)黨性原則給宗族私仇讓路，當(dāng)理性決策被激進(jìn)口號綁架，最后誰都活不了。

　　這也就不難理解，幾十年后，主席握著那兩雙枯瘦的手時，為何那般動容。

　　那聲“對不起”，是在祭奠亡魂，更是在反思那段走了彎路的血色歲月。

　　有些歷史的賬，拖得越久，反而看得越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