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過去了，每等到冬去春來，野草在荒墳堆上冒頭的時候，胡桂英肩胛骨那兒的老傷，才算真的長好。

在那之前，傷口總是隱隱地疼，像是有人拿針在里面挑。

每次給家里的孩子們看那道像蚯蚓一樣扭曲的疤，老太太嘴里總是念叨那一句話：“那日本兵逼著我進(jìn)屋…

他們干的那事兒，哪是人干的啊。”

這道疤，是1937年臘月留下的欠條。

那一年，南京城里的規(guī)矩全亂套了。

12月13號以前，日子雖然緊巴，但好歹還有個章法。

手里有大黃魚的有錢人，聽著風(fēng)聲不對早早就溜了；沒錢的平頭百姓沒轍，只能把身家性命押在城墻和當(dāng)兵的身上。

那個守城的唐生智，當(dāng)初拍著胸脯喊口號，說要“與城共存亡”。

這話聽著讓人心里熱乎，可后來的事大伙兒都清楚——眼看著守不住了，他也坐著小火輪，丟下爛攤子自己先撤了。

這一撤不要緊，幾十萬老百姓和當(dāng)兵的，直接成了日本人的活靶子。

打那以后，南京城里就沒有王法了，也沒有什么道理可講，連打仗的規(guī)矩都成了廢紙。

剩下的只有一樣?xùn)|西管用：誰的拳頭硬，誰手里有槍。

在后宰門那邊的一間木板房里，這種吃人的世道露出了最兇殘的獠牙。

那天正趕上晌午，七八個日本兵端著刺刀，一腳踹開了房門。

屋里的草垛子里擠著十幾個逃難的，才14歲的胡桂英就縮在人堆里。

帶頭的是個一臉大胡子的軍曹，長得那叫一個兇神惡煞。

這人也沒廢話，一只手叉著腰，那只沾著血的手指頭指著胡桂英，扯著破鑼嗓子吼：“花姑娘的出來，進(jìn)屋！

進(jìn)屋里去！”

這時候，擺在胡桂英面前的，是一道還要不要命的選擇題。

在這個軍曹的腦子里，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刺刀和腰里的王八盒子就是通行證。

他覺得，把槍一亮，這種手無寸鐵的小丫頭片子，除了嚇得哆嗦，肯定讓干啥就干啥。

可偏偏胡桂英沒按他的套路出牌。

別看她才14歲，心里跟明鏡似的，一旦進(jìn)了那間屋子，等著她的會是什么。

那是比死還要臟的事兒。

所以，哪怕刺刀都快戳到臉上了，她愣是死死抱住了鄰居賈大娘家的房柱子。

這一抱，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活不撒手。

兩個日本兵上來生拉硬拽，刺刀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換個膽小的，早就嚇癱在那兒了。

可胡桂英那時候心里早就盤算好了：哪怕今天交代在這兒，也絕不進(jìn)去。

這種“不聽話”，顯然把那個軍曹給惹毛了。

在他看來，中國的老百姓就該像案板上的肉。

胡桂英這么一鬧，那就是在打他的臉，挑戰(zhàn)他這個“征服者”的威風(fēng)。

于是，這鬼子決定下狠手。

這一狠，就是兩條人命。

軍曹一把薅過旁邊的賈大娘和她5歲的孩子。

根本沒給人反應(yīng)的時間，手里的槍就響了，賈大娘當(dāng)場倒在血泊里；緊接著刺刀往前一送，5歲的娃娃也被扎了個透心涼。

眨眼功夫，兩條活生生的命就這么沒了。

軍曹這么干，不是為了殺人過癮，他是拿這兩條命逼胡桂英就范：瞧見沒？

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他舉著還在往下滴血的刺刀，刀尖直接頂?shù)搅撕鹩⒌男母C口。

血珠子滴在她的白褂子上，暈開了一大片，看著觸目驚心。

要是光為了發(fā)泄獸欲，幾個大老爺們要把一個小姑娘拖進(jìn)去，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這個軍曹這會兒像是犯了邪勁——他不想光是要這個人，他非要把她的骨頭打斷，逼著她自己乖乖走進(jìn)去。

他拿刀尖指著屋門，再一次逼她。

胡桂英還是咬著牙，紋絲不動。

這場大眼瞪小眼的僵持，最后以軍曹的氣急敗壞收場。

他掏出王八盒子，對著胡桂英的后背就是一槍。

這一槍響過，誰也不敢動了。

滿屋子都是火藥味，人群嚇得四散亂跑。

胡桂英只覺得肩膀上一陣鉆心的疼，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全是血。

她下意識伸手去捂?zhèn)冢莻€軍曹對著她又是一槍。

這一槍打在胳膊上，皮開肉綻的疼讓人渾身抽搐。

緊接著，鬼子開始對著跑路的人群亂開槍，又有三個難民倒在地上不動了。

胡桂英眼前一黑，順勢倒在了死人堆里裝死。

這一把，她賭贏了嗎？

要是從保住清白這事兒上算，她贏了。

挨了兩槍，但這身子算是干干凈凈地保住了，鬼子以為她死了，也就沒再糾纏。

也不知過了多久，家里人把她晃醒，抓了一把香灰塞住傷口止血。

趁著那幫畜生撤走的空檔，一家人跌跌撞撞逃進(jìn)了難民區(qū)。

那會兒的南京城里流傳著一句話：只要進(jìn)了難民區(qū)，命就保住了。

畢竟那兒有德國人拉貝，有美國大夫威爾遜，門口還掛著萬國委員會的旗子。

可現(xiàn)實回手就給了所有人一個大嘴巴子。

那所謂的“安全區(qū)”，在日本兵眼里，不過就是個稍微麻煩點的獵場罷了。

拉貝先生前腳剛出門去辦事，后腳日本兵就闖了進(jìn)來。

就在儲物室里，當(dāng)著所有逃難老百姓的面，他們就要對婦女動手動腳。

這可不是個別現(xiàn)象，這就是上面默許的。

有個事兒說起來讓人心都碎了：日本兵在難民區(qū)硬是拽走了一個13歲的小丫頭。

難民們實在看不下去了，沖上去想把人搶回來。

結(jié)果呢？

帶頭的兩個當(dāng)場就被打死了。

剩下的人這下全都不敢動了。

只能眼睜睜聽著那個小丫頭受罪。

最后，那個13歲的女娃被活活糟蹋死了。

她娘受不了這個刺激，一頭扎進(jìn)河里尋了短見。

拉貝回來以后，去找日軍那邊理論。

日軍當(dāng)官的反應(yīng)很有意思——那個軍官裝模作樣地把兩個鬧事的兵訓(xùn)了一頓。

那架勢，看著像是“管教不嚴(yán)”。

可你要是細(xì)琢磨，這壓根就不是什么紀(jì)律問題，根本就是一種縱容。

真要管，槍斃幾個帶頭的，你看誰還敢亂來？

但日軍高層壓根沒想管。

從上到下，他們都享受著這種“想干啥就干啥”的特權(quán)。

訓(xùn)斥，那是演給外國人看的戲碼。

這種惡行，是有組織、成規(guī)模的作孽。

在那種鬼地方，能活下來，全憑運氣和一股狠勁。

胡桂英她爹，就經(jīng)過了另一場在鬼門關(guān)打轉(zhuǎn)的事。

那天他去給閨女送衣裳，半道上撞見個日本兵。

那鬼子二話不說，挺著刺刀就追。

胡老爹嚇得沒處跑，一咬牙跳進(jìn)了路邊的臭水溝，把自己埋在水里。

日本兵追到溝邊，看不清水底下的動靜。

按常理，要么開兩槍，要么就算了。

可這個鬼子壞到了骨子里——他拿著刺刀往水里瞎捅。

一刀，兩刀，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

每一刀下去都可能要命。

胡老爹的后背、胳膊都被扎爛了，血水把溝都染紅了。

這時候，胡老爹面臨著一個要命的選擇：是跳出來跟鬼子拼了，還是忍著疼裝死？

跳出來，面對全副武裝的鬼子，那是死路一條。

裝死，就得忍著刀子進(jìn)肉的劇痛，還得賭那個鬼子什么時候收手。

他賭了后面這一條。

日本兵看著血水往上翻，以為人已經(jīng)死了，這才扛著槍走了。

等胡老爹從水溝里爬上來的時候，胳膊上一大塊肉都被硬生生削掉了。

他硬是忍著這股要命的疼，在水溝邊一直趴到天黑透了，才敢摸黑往家爬。

這就是那時候南京老百姓的日子：想活命，不光得命大，還得有能忍受非人折磨的毅力。

日軍在南京干的那些事，早就突破了做人的底線。

在大街上，他們拉住男人就看腦門和手掌。

只要有印子、有老繭，哪怕你是種地磨出來的，也說是當(dāng)兵的，當(dāng)場就給斃了。

更沒人性的是，他們甚至逼著廟里的和尚去糟蹋婦女。

和尚不答應(yīng)，要守清規(guī)戒律。

日本兵就用刺刀把那和尚的下身給割了。

這哪是殺人啊，這分明是拿殺人取樂，是要從精神和肉體上把中國人的尊嚴(yán)踩在泥地里。

如今回過頭再看，1937年的南京，就是一場人和野獸的較量。

一邊是手無寸鐵、只能拿血肉之軀去賭命的老百姓；另一邊是武裝到牙齒、被洗腦成野獸的軍隊。

胡桂英肩膀上的那道疤，結(jié)了痂，掉了皮，年年如此。

那不光是個傷口，那是那個冬天最鐵的證據(jù)。

它證明了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時候，哪怕對著刺刀和子彈，哪怕只是個14歲的小丫頭片子，也沒丟掉做人的骨氣。

“哪怕披著那身狗皮，他也不能算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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