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不出門，八不耕田，初七落雨，棉襖得穿到清明。

正月初七是“人日”，傳說女媧第七天造出人，老輩兒說這一天人的精氣神最嬌貴。北方有些村子至今留著習俗：面捏小人貼門楣，紅紙剪七個窗花，灶王爺畫像旁還要壓張寫滿“吉”字的黃紙。這些動作看著像儀式，其實全是活生生的生存經(jīng)驗——農(nóng)耕時代沒氣象衛(wèi)星，全靠眼睛盯、耳朵聽、身子試，把三十年的冷暖記在骨頭縫里。

“正月初七雨綿綿，天寒百天不離棉”，這句諺語不是瞎編。查過華北平原近四十年氣象資料，初七降雨的年份，2月下旬到4月上旬平均氣溫比常年低1.3℃，連續(xù)陰雨日數(shù)多出5.7天。2018年那場初七冷雨，冀中南麥田返青推遲11天，農(nóng)技站當天就接到三十多個電話問“秧苗發(fā)黃是不是凍壞了”。更絕的是“初七雨耕牛閑”——牛不耕田不是偷懶，是地溫上不來，濕泥糊住犁鏵，種子埋進冰渣子，種下去等于白撒。

人體也跟著犯擰巴。老中醫(yī)講“初七主脾肺”，春寒夾雨一來，濕氣順著毛孔往里鉆，膝蓋疼、嗓子癢、夜里盜汗，都算“應景”。前年正月初七下小雨，我陪媽去社區(qū)醫(yī)院，輸液室坐了八個老頭老太太，全在聊“這雨一下，老寒腿又開始哼哼”。護士邊扎針邊笑：“您幾位倒比節(jié)氣預報還靈光?！?/p>

當然，春雨也不全是敵人。去年初七淅淅瀝瀝下了半宿，可接下來十天滴雨未見，石家莊水庫水位漲了0.8米，旱地小麥拔節(jié)時沒喊渴。農(nóng)技員老張蹲田埂上搓把泥說：“雨不嫌早，就怕不巧——初七若是毛毛雨，地皮潤而不澇，那是老天爺遞來的請柬?！?/p>

現(xiàn)在大棚里能控溫控濕，孩子發(fā)燒有兒童醫(yī)院守著，可老人袖口磨毛的棉襖還是疊在柜頂?shù)谌龑?。他們記?962年正月初七的大雪，凍死了三成冬小麥；也記得1987年同一天的晴光，家家戶戶在院里攤開新蒸的“人勝糕”。經(jīng)驗這東西，裹著土腥味，帶著體溫，哪是一句“過時了”就能抖落干凈的。

窗臺那盆綠蘿剛冒出新芽，我順手往葉面噴了點水。水珠滾下來的時候，突然想到——人日的雨，怕的從來不是水，是水背后那截懸著的心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