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國產(chǎn)劇，在湖南衛(wèi)視首播的時候，收視率奇差。

一度低到0.5%。

不到半年就被雪藏。

從此在衛(wèi)視黃金檔銷聲匿跡。

多年后，這部劇在網(wǎng)絡(luò)上開播，反響熱烈。

豆瓣評分一路飆到逆天的9.8分。

成為國產(chǎn)電視劇中當之無愧的第一。

這部劇，就是《大明王朝1566》。

最近，社交平臺上突然涌現(xiàn)出一大批「」。

魚叔覺得，有必要再來好好聊聊這部神劇。

明雖亡于1644，但其實，1566已足可窺見端倪——

《大明王朝1566》

為了照顧還沒看過這部劇的朋友（魚叔強烈建議你去補課，真的），我們先來把這部劇極其硬核的劇情，捋一捋。

1566年，是嘉靖四十五年。

此時的大明王朝，就像一艘外表華麗、內(nèi)部朽爛的巨輪。

核心矛盾只有一個字：錢。

國庫空了。

皇帝要修道觀、煉丹藥，還要給自己以后修陵寢；

前線抗倭要軍費，官員貪污要銀子。

錢從哪來？

這時候，內(nèi)閣首輔嚴嵩，相當于總理，帶著他的兒子嚴世蕃，提出了一個看似天才的KPI方案：

「改稻為桑」。

要把浙江的稻田，全部改成桑田。

為什么？

因為絲綢值錢?。?/p>

桑田產(chǎn)絲，織成絲綢賣給洋人，不僅能填補國庫虧空，還能解決軍費，大家都能從中撈一筆，簡直是「多贏」。

聽起來是不是很像現(xiàn)在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搞「降本增效」？

PPT做得極其漂亮，邏輯閉環(huán)無懈可擊。

但問題來了：

老百姓吃什么？

稻田改了桑田，糧食沒了，只能從外省買糧。

如果買不到糧，或者糧價飛漲，浙江的農(nóng)民就得餓死。

這部劇的前半段，就圍繞著這個荒誕的政策展開。

為了完成這個KPI，底下的官員可以說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人勸說，有人威逼。

最喪心病狂的是，為了逼迫百姓低價賣田，杭州知府馬寧遠在嚴黨的授意下，竟然趁著發(fā)大水，炸毀了堤壩。

一場人為的洪水，淹沒了九個縣的良田。

這就是劇中最令人窒息的一幕：

為了一個看似利國利民的經(jīng)濟政策，最后演變成了一場屠殺百姓的慘劇。

而在這場博弈中，如果你以為只有「貪官」和「清官」的對立，那就太天真了。

這部劇里，沒有絕對的黑白。

朝廷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嚴黨。

以嚴嵩、嚴世蕃為首。

他們要把改稻為桑這件事辦成，順便撈錢，哪怕死再多人。

第二派：清流派。

代表人物張居正、徐階、高拱。

他們要阻撓嚴黨把事辦成，借此扳倒嚴嵩，哪怕浙江百姓因此受苦也在所不惜。

因為只有事情爛透了，嚴黨才會倒。

第三派：嘉靖皇帝。

他躲在幕后，盯著兩派斗法，只要錢能上來，只要他的位子穩(wěn)，隨便你們怎么折騰。

在這個巨大的修羅場里，真正的受害者，只有那些像草芥一樣的百姓。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xiàn)，打破了這個死局。

他就是海瑞。

很多人說《大明王朝1566》是職場劇，魚叔覺得這格局小了。

這哪是職場，這簡直是高壓鍋里的生存實驗。

劇中的每一個人物，拎出來都能寫一篇萬字長文。

編劇劉和平老師最牛的地方在于，他沒有把任何一個反派寫成「因為壞所以壞」的紙片人。

先說「反派」嚴嵩。

如果是別的劇，奸臣肯定是一臉奸相，囂張跋扈。

但倪大紅演的嚴嵩，是一個顫顫巍巍、看似隨時要斷氣的老頭。

他說話聲音極小，耳背，行動遲緩。

但在朝堂之上，他的一句話，比雷霆還重。

他知道皇帝要什么？要遮羞布，要錢。

所以他甘愿做皇帝的「白手套」，把臟活累活全干了，罵名全背了。

因為他知道，只要皇帝離不開他，他就是安全的。

再說那個最讓人心疼的角色，胡宗憲。

他是嚴嵩的學(xué)生，屬于嚴黨。

但他又是浙直總督，負責抗倭。

他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上面，恩師嚴嵩壓著他，讓他必須推行「改稻為桑」；

中間，清流派盯著他，等著抓他的小辮子；

下面，百姓看著他，倭寇等著他。

他知道「改稻為桑」是禍國殃民，但他不能明著反。

他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一邊要在官場上周旋，一邊還要去打仗。

劇中有一幕，胡宗憲為了借糧，去拜訪江蘇巡撫趙貞吉。

趙貞吉是清流，為了黨爭，明明有糧卻故意不借。

胡宗憲那種無奈、悲涼，王慶祥老師演繹得入木三分。

他不是不想做個純粹的好人，是這個世道不允許。

他是這部劇里，唯一的「實干家」，卻也是最孤獨的背鍋俠。

最后，必須說說「瘋子」海瑞。

海瑞是這潭死水里的一條鯊魚。

所有人都講「潛規(guī)則」，講「大局」，講「雖然但是」。

只有海瑞，他只講《大明律》。

他像一個極其精準的AI程序，輸入法律，輸出正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他買好棺材，把老婆孩子送走，就是為了跟這個腐爛的朝廷同歸于盡。

在別的劇里，主角光環(huán)是武功高強或者智商超群。

在《1566》里，海瑞的光環(huán)是「無欲則剛」。

因為他不怕死，也不貪財，更不要官位，所以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

連嘉靖皇帝這種玩弄人心的高手，面對海瑞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都感到深深的無力。

一直以來，關(guān)于嘉靖是昏君還是明主，爭議不斷。

《1566》給出了它的答案。

嘉靖，幾十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煉丹修道。

如果你以為他只是個昏君，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是整部劇里最聰明、最陰狠、也最清醒的人。

他不上朝，卻對天下事了如指掌。

他通過太監(jiān)、錦衣衛(wèi)、內(nèi)閣，構(gòu)建了一個精密的情報網(wǎng)。

他有一套著名的「長江黃河論」：

「長江之水灌溉數(shù)省兩岸之田，黃河之水也灌溉兩岸數(shù)省之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濁而偏廢，自古皆然。」

這話說得漂亮，翻譯過來就是：

清官我要用，貪官我也要用。

清官像長江水，好喝，但有時候太清了養(yǎng)不活魚；

貪官像黃河水，雖然渾濁，但也能灌溉農(nóng)田，幫我搞錢，只要不泛濫成災(zāi)，我就留著。

這就是嘉靖的帝王術(shù)。

他把朝廷當成太極圖，他在中間搞平衡。

嚴黨貪，他知道，但他需要嚴黨去斂財供他揮霍；

清流罵，他也知道，但他需要清流來制衡嚴黨，以此顯得自己圣明。

但是，嘉靖算盡了天下人，唯獨算漏了一點：人心。

當他以為自己可以永遠操控這盤棋局時，海瑞出現(xiàn)了。

海瑞那封著名的《治安疏》，直接撕開了嘉靖的遮羞布：

「嘉者，家也；靖者，凈也。嘉靖，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這句話太狠了。

它直接否定了嘉靖幾十年的修道和統(tǒng)治。

它告訴皇帝：

你自以為是的平衡術(shù)，其實是在把這個國家推向深淵；你以為你在修長生不老，其實百姓早就希望你死了。

陳寶國在這一段的演技簡直封神。

他看奏疏時，從憤怒到震驚，從想殺人到手抖，最后吐出一口老血。

那不是被氣的，是被戳穿后的羞惱和絕望。

回到開頭的話題。

為什么當年沒人看，現(xiàn)在卻成了「神劇」？

2007年，《大明王朝1566》首播。

那時候的觀眾愛看什么？

愛看《康熙微服私訪記》的爽文模式，愛看《漢武大帝》的開疆拓土，最不濟也得是《雍正王朝》那種「雖然我難，但我最后贏了」的熱血。

但《1566》有什么？

它太冷，太硬，太絕望了。

它沒有千古一帝的豐功偉績，只有一地雞毛的財政赤字；

它沒有君臣相知的感人橋段，只有相互算計的勾心斗角；

它甚至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勝利者。

當年的觀眾打開電視，累了一天想放松一下，結(jié)果看到一群老頭在屋子里打機鋒，說的話半文半白，還要琢磨背后的深意，看著太累。

而且，它打破了中國人傳統(tǒng)的「青天大老爺」幻想。

在傳統(tǒng)的敘事里，只要清官來了，天就亮了。

但在《1566》里，海瑞來了，由于官場的盤根錯節(jié)，他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僵，甚至讓百姓更難做。

那為什么現(xiàn)在它火了？

因為17年過去了，觀眾變了。

我們這代人，終于讀懂了「職場」和「社會」。

當我們走入社會，經(jīng)歷過甲方的無理要求，經(jīng)歷過跨部門推諉扯皮，經(jīng)歷過領(lǐng)導(dǎo)的「既要又要」，再回看「改稻為桑」，那簡直就是我在大明當牛馬的真實寫照。

我們終于看懂了胡宗憲的無奈，看懂了趙貞吉的偽善，看懂了沈一石的悲哀。

我們開始厭倦「爽劇」，渴望「真相」。

現(xiàn)在的古裝劇，動不動就是大女主復(fù)仇、霸道王爺愛上我，權(quán)謀就像過家家。反派智商下線，主角一路開掛。

看多了這種工業(yè)糖精，觀眾的味蕾麻木了。

大家開始懷念那種智商在線的博弈。

在《1566》里，沒有一個傻子。

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太監(jiān)，都有八百個心眼子。

這種高手過招的緊張感，是對觀眾智商的尊重。

而且，它的思想深度，至今無人能及。

這部劇不僅僅是在講歷史，更是在探討中國封建社會的結(jié)構(gòu)性困局。

為什么大明朝明明有海瑞這樣的道德楷模，有胡宗憲這樣的實干家，有張居正這樣的改革家，甚至有戚繼光這樣的戰(zhàn)神，最后還是走向了衰亡？

劇里給出了答案。

不是因為某個人壞，而是因為系統(tǒng)出了bug。

當所有的資源都向皇權(quán)集中，當所有的官員都在對上負責而不是對下負責，當「做對的事」不如「站對的隊」重要時，這個系統(tǒng)就在自我吞噬。

海瑞在劇終前的那場大辯論，質(zhì)問嘉靖，其實是在質(zhì)問整個皇權(quán)體制。

這種反思的力度，在國產(chǎn)劇里可以說是空前絕后，甚至是絕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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