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干休所的小路上，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奶奶，手里牽著一只毛色蓬松的小狗，步履從容地散著步。

她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藏藍色外套，臉上歲月的痕跡像雕刻出來的年輪，卻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模樣。

你絕對想不到，她曾是中國銀幕上、乃至億萬中國人心中不可磨滅的符號。

她叫劉尚嫻，那個在電影《英雄兒女》里，敲著戰(zhàn)鼓、唱著《英雄贊歌》的“王芳”。

如今84歲高齡的她，和老伴沈國瑞，在北京守著一間樸素的小屋，把日子過得像一杯溫開水，清淡、卻又回甘。

那會兒，長影廠正在緊鑼密鼓地籌拍《英雄兒女》，其中“王芳”這個角色，是所有人心中的焦點。

按照當時的普遍設想，這樣重要的角色，應該由已經(jīng)有一定名氣、形象氣質(zhì)出眾的演員來擔綱。

柏瑞桐這位被譽為“長影廠最美面孔”的女演員，自然是呼聲最高的。

可導演武兆堤心里，卻始終有個模糊的形象。

他要的“王芳”，不僅僅是美麗，更要有一種志愿軍文工團員特有的氣質(zhì)：既要有少女的純真與柔美，又要帶著戰(zhàn)士的堅韌與倔強。

在一次次的試鏡中，當劉尚嫻帶著幾分青澀，卻又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站在鏡頭前時，武兆堤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了她身上那種未經(jīng)雕琢的、渾然天成的質(zhì)樸，那種眼神里不自覺流露出的堅定，仿佛與他想象中的“王芳”完美契合。

就這樣，讓劉尚嫻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姑娘，意外地“截胡”了當時已經(jīng)小有名氣的柏瑞桐，拿到了這個足以改變她一生的角色。

更難的是，電影里有大量戰(zhàn)爭場面。炮火轟鳴、塵土飛揚，劉尚嫻得和男演員們一起，在泥濘中摸爬滾打，在刺骨寒風中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衣服從沒干凈過，身上偶爾會被飛濺的石子劃傷。可她從不喊停，只要導演一聲“開始”，她便能立刻進入角色，眼里的光芒，比任何鎂光燈都要熾熱。

那份真誠、那份拼勁，是從骨子里滲透出來的。

1965年元旦，《英雄兒女》正式上映，瞬間轟動全國。

電影院門口，人山人海，連日理萬機的周總理都特意抽時間觀看，觀影過程中數(shù)次落淚。

羅瑞卿、許世友等老將軍也專門審看了樣片，并提出了寶貴的修改意見。

一夜之間，劉尚嫻紅遍了大江南北。

她走在街上，總有人指著她大喊“王芳”。

來自全國各地的信件，像雪片一樣堆滿了她的辦公桌。

她成了那個年代的“頂流”，更是無數(shù)戰(zhàn)士的精神寄托。

人們親切地稱她為“戰(zhàn)地黃花”，預言她將在影壇大放異彩。

因為家庭出身問題，劉尚嫻被調(diào)離了一線演員隊伍，所有的片約戛然而止。

她被下放到干校勞動，從萬眾矚目的女主角，變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勞動者。

這巨大的落差，足以擊垮任何一個普通人。曾經(jīng)握著劇本的手，如今握起了沉重的鋤頭，慢慢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就這樣，她在干校熬了三年，直到1969年，才被調(diào)回八一廠。

沈國瑞當年是八一廠的錄音師，比劉尚嫻大三歲。

他曾參與過《地道戰(zhàn)》《苦菜花》等經(jīng)典影片的錄音工作，技術扎實，為人實在。

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不懼怕被連累，只是單純地對劉尚嫻好。

這份不求回報的真誠，像春日的暖陽，一點點融化了劉尚嫻心頭的冰霜。

他們的愛情，沒有花前月下，沒有盛大的告白，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

劉尚嫻在干校勞動時，兩人分隔兩地，沒有電話，只有信件。

劉尚嫻調(diào)回八一廠后，兩人終于團聚。沒有隆重的婚禮，沒有像樣的婚房，甚至連一件新衣服都沒有，他們只是簡單地領了結(jié)婚證，就算成了家。

婚后不久，兒子沈東出生，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給這個清貧的家庭帶來了無盡的歡樂，也讓劉尚嫻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實。

沈國瑞是個出了名的好丈夫、好父親。他包攬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務，洗衣、做飯、照顧孩子，不讓劉尚嫻受一點委屈。

功夫不負有心人，劉尚嫻終于等來了復出的機會。

著名演員張瑞芳籌拍電影《怒吼吧！黃河》，特意邀請劉尚嫻出演“何小溪”一角。

雖然不是主角，戲份也不多，但這對于劉尚嫻來說，卻是無比珍貴的機會。

此后幾年，劉尚嫻陸續(xù)接拍了《火種》《拳擊手》等幾部影片。

雖然飾演的大多是歷經(jīng)滄桑的中年女性，再也沒能重現(xiàn)“王芳”那樣的輝煌，但她演得格外用心。

她不再靠青春和容貌，而是用歲月沉淀下來的閱歷，去塑造每一個有血有肉的角色。

八十年代，劉尚嫻正式轉(zhuǎn)型成為導演，先后執(zhí)導了《風雨下鐘山》《情留此山中》《媳婦們的心事》等多部影視劇。

她的作品大多關注現(xiàn)實生活，風格樸實、情感真摯，得到了業(yè)內(nèi)人士的一致認可。

她終于擺脫了“王芳”的光環(huán)，憑借自己的專業(yè)能力，在影視圈穩(wěn)穩(wěn)地站住了腳跟。

而她的兒子沈東，也從小受父母影響，對影視行業(yè)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

長大后，沈東順利進入影視圈，從事導演工作，雖然沒有母親當年那樣高的知名度，但也踏實肯干，拍出了不少優(yōu)秀作品，真正做到了子承母業(yè)。

看著兒子在自己熱愛的領域里發(fā)光發(fā)熱，劉尚嫻和沈國瑞，心里滿是欣慰。

如今，劉尚嫻早已退休，和沈國瑞一起，搬進了北京的干休所。

這里環(huán)境安靜，遠離了娛樂圈的喧囂和城市的浮躁，正好適合安享晚年。

他們的日子過得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冷清”——沒有保姆，沒有助理，所有的家務都自己做。不參加商業(yè)活動，不接受媒體采訪，更不會直播帶貨。

在這個追逐名利的時代，他們卻始終不為所動。

偶爾，兒子沈東會帶著家人來看望他們。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頓簡單的家常菜，聊一聊生活里的瑣事，其樂融融。

可提到《英雄兒女》，總有一個讓人唏噓不已的事實橫亙在眼前——那部電影里的九位主要演員，如今只剩下劉尚嫻一個人了。

2017年9月27日，飾演王成的劉世龍老師因病去世，享年87歲。

就在他去世前11天，他還獲得了第31屆金雞獎終身成就獎，可惜，他沒能親自站上領獎臺，只能由兒子代領。

劉世龍的去世，也意味著，《英雄兒女》的九位主演，已經(jīng)走了八位。

飾演王文清的田方、飾演王復標的周文彬、飾演金正泰的浦克、飾演田玲的柏瑞桐、飾演張振華的郭振清、飾演小劉的劉效國、飾演樸貞子的趙文瑜……

他們都已離開了我們，照片上，早已被打上了黑框。

如今只剩下劉尚嫻，還在陪著我們，守著那段珍貴的記憶。

有時候，她也會和沈國瑞一起，再看一遍《英雄兒女》?？粗y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當年青澀的自己，心里滿是感慨。

那些曾經(jīng)一起拍戲的戰(zhàn)友、同事，那些一起并肩奮斗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轉(zhuǎn)眼之間，就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回憶著那段崢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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