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的冬天，冷得格外鉆心，西北風(fēng)裹著雪沫子往人脖子里灌，院墻上的枯草凍得硬邦邦的，一折就脆響，我穿著母親做的花棉襖，袖口磨得發(fā)毛，雙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黏在爺爺?shù)耐僚髟钆_邊——那口黑黢黢的鐵鍋，是我童年里最溫暖的印記。

那天早上，爺爺攥著一小袋羊雜，是前一天趕大集淘來的，邊角雖碎，卻飄著淡淡的肉香，勾得我肚子里的饞蟲直打轉(zhuǎn)，“小饞貓，急啥？”爺爺揉了揉我的頭，粗糙的手掌格外暖和，“羊雜得慢火燉才軟爛，灶里柴不夠了，你去后院撿一筐干柴，回來給你留一大碗?！?/p>

我眼睛瞬間亮了，羊雜是過年才能吃上幾口的好東西，我用力點頭：“爺爺，我快去快回，你別吃完我的！”爺爺笑著遞來小竹筐：“放心，說話算話?！蔽姨嶂窨鸨谋奶艹鑫?，后院堆著父親劈好的玉米秸稈和松樹枝，風(fēng)刮得臉頰生疼，雙手凍得通紅，可一想到鍋里的羊雜，就渾身是勁。

撿柴時，我發(fā)現(xiàn)柴房角落有幾根粗干的松樹枝，燒起來火勢旺還香，想著燉羊雜定更好吃，可樹枝被厚秸稈壓住，我用盡全身力氣也挪不動，反倒腳下一滑摔在地上，竹筐翻了，柴撒了一地，屁股生疼，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咬著嘴唇爬起來，手指被碎柴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一點點把柴重新?lián)鞚M。

等我提著沉甸甸的竹筐挪回屋，太陽已升到頭頂，手腳凍得僵硬，可心里滿是期待，可推開屋門的瞬間，所有期待都涼透了——鐵鍋空空的，只剩一點渾濁湯汁，爺爺坐在小板凳上剔牙，嘴角還沾著油星，桌上的空碗底只剩點羊雜碎末。

竹筐“哐當(dāng)”掉在地上，我睜大眼睛看著爺爺，眼淚忍不住滾落：“爺爺，我的羊雜呢？你說等我回來的！”爺爺不耐煩地揮揮手：“哭什么？你半天不回，我以為你貪玩就先吃了，小孩子少吃一口怎么了？”“我沒有貪玩！”我哭得更兇，訴說著摔跤撿柴的委屈，可爺爺根本不聽，還皺著眉嫌我吵鬧。

我蹲在地上，心里又委屈又難過，凍僵的手腳、劃破的手指，還有滿心的期待，到頭來連一口羊雜都沒吃上，哭到眼淚流干、嗓子沙啞，我默默撿好柴，低著頭走出爺爺家，回到隔壁自己家。

母親正在院子里搓洗衣服，冰冷的河水凍得她雙手通紅，手背上滿是凍瘡，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見我通紅的眼睛和淚痕，連忙停下活跑過來：“妞妞，怎么了？是不是在爺爺家受委屈了？”

看到母親，我所有堅強都塌了，撲進她懷里大哭，把撿柴沒吃上羊雜、被爺爺誤會的委屈一股腦說出來，母親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手微微發(fā)抖，等我哭累了，她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溫柔又堅定地說：“妞妞不哭，娘知道你聽話，爺爺沒留，娘給你做，一定讓你吃個夠?！?/p>

我半信半疑：“娘，真的嗎？家里這么難，哪里來的羊雜？”母親笑著點頭：“真的，你回屋裹好被子暖身子，喝口熱水，娘這就去想辦法?！彼鑫疫M屋，給我蓋好棉被、倒好熱水，便匆匆走出了家門。

我坐在被窩里，捧著熱水，看著母親匆匆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知道家里條件差，母親弄羊雜一定不容易，等了好久，久到快要睡著，才聽到她回來的腳步聲。

我連忙掀開被子跑出去，就看見母親手里提著一小袋羊雜，比爺爺買的還少還碎，可香味依舊，她頭發(fā)上落著雪沫，臉頰和雙手凍得通紅，卻笑著舉起羊雜：“妞妞，你看，娘給你弄來了?！?/strong>

我撲過去拉住她冰冷的手，揣進自己袖筒里：“娘，你冷不冷？花了很多錢嗎？”母親揉了揉我的頭：“不冷，這羊雜是娘用攢了好久的幾個雞蛋，去村東頭羊倌家換的，沒花錢，只要你能吃上熱乎的，娘就開心?！?/p>

眼淚又涌了上來，我知道那幾個雞蛋，是母親省吃儉用留著給我和弟弟補身體的，如今卻為了我換了羊雜，母親的心，比任何東西都溫暖。

母親轉(zhuǎn)身進了廚房，點燃灶臺，小心翼翼地把羊雜洗干凈，剔除雜質(zhì)，添水、放羊雜、加一點鹽和蔥花，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燉，我坐在廚房小板凳上，守在灶臺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和灶里跳動的火苗，心里滿是幸福。

母親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給我暖著，窗外西北風(fēng)依舊刮著，可廚房里卻溫暖如春，過了許久，羊雜燉好了，濃郁的香味飄滿整個廚房，母親掀開鍋蓋，羊雜軟爛潔白，冒著熱氣，她盛了滿滿一大碗，遞到我手里：“妞妞快吃，小心燙?！?/p>

我捧著滾燙的碗，喝一口湯汁，暖意從喉嚨暖到心底，夾起一塊羊雜，鮮香軟糯，沒有一點腥味，“娘，太好吃了！”我含糊不清地說，母親坐在一旁看著我，滿臉欣慰，時不時叮囑我慢點吃，不夠再盛。

那天我吃了滿滿一大碗羊雜，肚子圓滾滾的，渾身暖暖的，所有委屈都煙消云散，母親一口也沒動，只是不停給我添湯汁，眼神里滿是寵溺。

吃完，母親給我擦嘴、抱我進屋休息，自己又去廚房收拾碗筷，我躺在床上，看著屋頂?shù)臋M梁，忽然明白，母親的愛，就像這碗熱騰騰的羊雜，不張揚卻格外溫暖，不華麗卻格外珍貴。

如今我長大了，再也不會因沒吃上羊雜哭鼻子，可永遠忘不了七歲那年的冬天，忘不了爺爺?shù)睦淠涣四赣H用幾個雞蛋換的那碗羊雜，用愛溫暖了我一整個寒冬，那碗羊雜的香味，鐫刻在我記憶里，成為母愛的象征，每當(dāng)我委屈難過，想起它，就充滿力量。

母親沒做過驚天動地的大事，可在我最委屈的時候，用最樸素的愛給我安慰和陪伴，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我一生最珍貴的回憶，讓我讀懂了母愛與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