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彩釉陶馬 唐 三彩黑釉陶馬 唐 銅車馬二號車 秦 婦好墓玉馬 商 銅奔馬 東漢 皮影 騎馬持“風調(diào)雨順”燈籠儀仗侍女 清 壽山石雕 “馬上封侯”章 清 肩水金關木板畫《馬廄圖》 漢 竹馬戲 金 琉璃將軍飛馬脊飾 明

◎王建南

展覽：躍馬揚鞭——馬年新春文化展等

展期：2026年1月30日起

地點：中國國家博物館

一元復始，春祺已至。中國國家博物館攜“躍馬揚鞭——馬年新春文化展”于上月率先登場，拉開了全國各地文博機構以馬文化為主題的展覽序幕。

嵌入歷史記憶的馬

馬屬動物的祖先是5800萬年前的始祖馬，逐步演化為魁梧高大的現(xiàn)代馬。在這一漫長的進程中，馬與人的關系是馬由莽莽荒原步入人類社會的核心動力。早在遠古時期，馬就被視為極具靈性的動物，是人類狩獵、遷徙的得力伙伴。山西省朔州市峙峪遺址出土的馬牙化石距今約4.5萬年，是舊石器時代“獵馬人”驍勇與智慧的見證。

當文明的火種在新石器時代點燃，馬更成為改變?nèi)祟悮v史的重要力量。對于中華民族而言，馬自古為六畜之首，作為農(nóng)耕社會的主力軍，始終活躍在中華文明演進的脈絡中。從商周車輅、秦俑戰(zhàn)陣到漢唐絲路、驛傳通衢，它被鑄入青銅、寫進簡牘，也被吟成詩詞、繪進丹青。

早在商代，馬已被納入祭祀禮制體系之中，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的玉馬說明這一點。而在山西省曲沃縣北趙村晉侯墓地出土的800余件隨葬玉器中，一件珍藏于隨身小盒內(nèi)的青玉小馬應是晉侯夫人的心頭所好。

《后漢書》稱馬為“國之大用”；《新唐書》載“馬者，國之武備，天去其備，國將危亡”。從商周時期的車馬坑，到秦漢的騎兵俑，訴說著古人對馬的珍視。

山西省太原市春秋時期趙卿墓車馬坑中埋藏著墓主人晉陽古城創(chuàng)始人趙鞅的“戰(zhàn)馬天團”。經(jīng)考古人員清點骨骸后，一共發(fā)現(xiàn)46匹高頭壯碩的蒙古馬。車馬坑是當時禮樂文明的載體，更是晉國尊王攘夷、屏藩王室的實物見證。這一習俗從商代晚期開始，歷經(jīng)西周、春秋、戰(zhàn)國、秦，直到西漢之后才逐漸消失。

守衛(wèi)秦始皇陵的兵馬俑早已聞名天下。而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銅車馬博物館收藏的兩乘銅車馬更令人驚艷。這是迄今為止考古發(fā)現(xiàn)中體形最大、結構最復雜、系駕關系最完整的古代車馬。

1969年秋天出土于甘肅武威雷臺漢墓中的一支浩浩蕩蕩的銅車馬隊伍盡顯漢代高級將領車馬儀仗出行的赫赫威儀。在這支由99件車馬儀仗銅俑組成的隊列中有39匹銅馬，其中一匹以飛馳的姿態(tài)脫穎而出。它就是馬年文物展中的大主角銅奔馬。只見它三足騰空，一足踏在一只回首驚顧的飛鳥上。奔馬全身著力點就集于這一足之上，在體現(xiàn)超逸奔騰的同時又準確把握了力學平衡，充分展現(xiàn)出漢代青銅鑄造工藝的最精妙之處。經(jīng)研究發(fā)現(xiàn)，古代工匠創(chuàng)造性地將鐵芯嵌入馬的支撐腿內(nèi)，制成了“鐵骨銅腿”，確保這驚世一踏的千年穩(wěn)固。

西域多產(chǎn)良馬，漢武帝兩次派軍西征，引進烏孫馬、大宛馬，將它們與蒙古馬進行雜交繁殖，并在祁連山腳下設置官營軍馬場，培育出著名的河西馬。其中最有名的一匹已被塑成石像，佇立在漢武帝茂陵霍去病墓前，被稱為“馬踏匈奴”。它不僅是年僅24歲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征戰(zhàn)生涯的生動寫照，更是大漢開拓精神的物化象征。

由此可見，馬在漢代不僅是交通與戰(zhàn)爭的關鍵資源，更是國家力量、疆域統(tǒng)攝與對外交流的象征。甘肅地處絲綢之路重要節(jié)點，是連接西域和中原的重要孔道，東西方物資在此交匯。甘肅省博物館特別推出了“天駟——銅奔馬特展”，以銅奔馬為核心，串聯(lián)起跨越千年的絲路文明記憶。

漢代以后，山西地區(qū)漸成連接草原與中原的橋梁地帶。馬見證了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沖突與交融。這一點在山西各地出土的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陶兵馬俑中最能體現(xiàn)。馬的造型也發(fā)生了不小的轉變，與漢代的厚重不同，北朝陶馬更強調(diào)結構張力與力量感。

毫無疑問，唐代是馬的鼎盛時期。唐馬造型雄渾飽滿，體態(tài)肥碩健壯，肌肉線條清晰而富有張力。著名的“昭陵六駿”塑造了唐太宗最為珍視的六匹戰(zhàn)馬，把我們帶回烽煙四起的隋末。與六駿相比，唐三彩馬更強調(diào)一種從容不迫的高貴感與裝飾性。“黑釉馬”為其中珍品，目前全國僅有兩尊，本次國家博物館展出一尊，另一尊保存在洛陽博物館。宋元明清的馬逐漸世俗化。

進入文獻中的馬

與考古發(fā)掘的馬相對應的是古代文獻中關于馬的記載?！榜R，怒也，武也。”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這樣解釋。商代甲骨文中最早出現(xiàn)“馬”字的寫法，并伴有與馬相關的記事。其中由《甲骨文合集》中編號為10405的這一片最為典型。它記錄了商王武丁（婦好的丈夫）帶兒子子央在打獵途中因追逐野牛致使馬車撞山，武丁和王子從車上墜落的事。

古人對馬的細致觀察與重視集中體現(xiàn)在“相馬術”中。相馬是通過觀察馬匹外形特征來判斷馬之優(yōu)劣高下，主要服務于挑選良馬。我國最早記載相馬的文字材料發(fā)現(xiàn)于殷墟花園莊東地出土的商代甲骨文中，“視馬”卜辭即帶有相馬之意?！秴问洗呵铩び^表》中有一段對相馬術的小結，但沒說明具體方法。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中有一部《相馬經(jīng)》，用賦體寫成，文學色彩濃厚。直到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卷六中才有具體相馬術的記載。戰(zhàn)國時期的《清華簡》中有一篇《胥馬》，“胥”也是“相”的意思。全篇約1000字，對當時相馬經(jīng)驗進行了總結和輯錄，包括若干相馬原則與條例等內(nèi)容。

佐證相馬術的文物也陸續(xù)被發(fā)現(xiàn)，古人稱之為馬式，即用銅鑄成的良馬標準模型?！逗鬂h書·馬援傳》中提到西漢時的相馬專家東門京將制作的銅馬式獻給朝廷。1981年，陜西茂陵出土了一件身長76厘米、高62厘米的鎏金銅馬，有學者認為這可能就是漢代的馬式。其實前文提到的銅奔馬也不排除是馬式的可能。因此，山西博物院開年大展就叫“相馬——馬文物特展”，將“觀展”轉化為“相馬”的趣味活動，從而了解馬背后的歷史故事與文化。

古人將挑選良馬與選拔人才等同看待，這關系到國家的安危、社稷的興衰。清華簡中有三篇先秦馬政類文獻《馴馬》《馭術》《馭馬之道》，屬于古代“治馬”的范疇。而在西北漢簡中有更為細化的記載。比如對于馬料，古人制定了一整套嚴密的制度，涉及茭草的刈(yì)取、斫（zhuó）莝（cuò）、運輸、貯存、看護、取用、調(diào)配、監(jiān)管、出入、買賣等方面。說來有趣，《西游記》中的孫悟空初上天庭就是被安排擔任弼馬溫一職，負責馬匹的喂養(yǎng)?？此剖巧裨捫≌f的演繹，實則折射出古代對馬匹健康狀況的重視。

這類古代文獻近年來多有發(fā)現(xiàn)。主要內(nèi)容涉及馬匹各類疾病的名稱、癥狀、病理，以及相應的馬藥、方劑和醫(yī)治方法等。而吳承恩創(chuàng)造的官銜“弼馬溫”有可能是玩了一個諧音梗，“弼馬溫”乃“避馬瘟”之意。古人相信猴子可以保護馬、牛、羊乃至駱駝等牲畜不得瘟疫。

從古至今，在與馬有關的文獻、文物及繪畫中，常有猴子的存在。這就解釋了1973年在肩水金關遺址（今甘肅金塔縣）出土的《馬廄圖》上的內(nèi)容。這幅由三塊木板拼成的簡易墨筆畫上，正中一匹馬，背后上方樹枝上掛著一只猴子。

東漢畫像石中也有類似形象：駿馬旁的柱子上攀援著一只猴子。明清時期大量出現(xiàn)的拴馬樁柱頭上雕刻猴子，正是它作為牲畜健康保護神觀念的延續(xù)。這也解釋了唐三彩駱駝的背上為什么會趴著猴子。當然，由于“猴”與“侯”諧音，與馬組合成“馬上封侯”的吉祥圖景，成為激勵士子、祝福前程的經(jīng)典圖式。國家博物館此次就展出了一枚清代壽山石雕“馬上封侯”章。

歷代丹青中的馬

說到中國人對馬的喜愛，絕對離不開繪畫中的馬。馬的形象早已成為中華視覺文化的重要母題。中國人畫馬的歷史，可溯至文明初啟。比如新石器時代晚期內(nèi)蒙古阿拉善盟曼德拉山巖畫，距今6000多年，已出現(xiàn)馬的形象，與狩獵、放牧生活相連。

在敦煌壁畫中，馬的身影更是出現(xiàn)在《狩獵圖》《騎馬圖》《征戰(zhàn)圖》《牽馬圖》《馴馬圖》等不同主題之中?！段灏倭_漢成佛記》最為流行，在不同時期均有繪制，最有名的一幅繪制于莫高窟第285窟南壁，畫中可見北朝時期的具裝騎兵。唐咸通六年繪制的《張議潮統(tǒng)軍出行圖》表現(xiàn)了出行儀仗的威儀。敦煌壁畫中的馬，形式多樣，或寫實逼真，或變形夸張，或白描勾勒，或沒骨設色，或融入裝飾圖案。

太原北齊壁畫博物館集中了北朝墓室壁畫中的一部分精華。無論是北齊徐顯秀墓，還是婁睿墓壁畫、忻州九原崗墓葬壁畫及朔州水泉梁壁畫，馬都是不可缺少的元素，反映了出行、狩獵、娛樂等當時北朝貴族的活動。

唐代墓葬壁畫更是一個馬背上輝煌時代的縮影。初唐淮安王李壽墓墓道東壁的《騎馬出行圖》，42匹青、灰、白、紅、褐各色交織的駿馬昂首闊步，一派王公貴胄儀仗出行的煊赫氣象。盛唐章懷太子李賢墓道上的《馬球圖》和《狩獵出行圖》可從側面窺見唐軍馬隊出行的面貌。

因保存條件的限制，目前可見在絹上最早留下馬形象的作品是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此圖雖以人物為主，但畫面中車馬、奇獸、瑞鳥紛呈，馬匹奔騰于山水之間，極富神話浪漫氣息。至盛唐時期，宮廷畫家張萱所繪《虢國夫人游春圖》以藝術的手法再現(xiàn)了貴族婦女郊游的排場，盡顯宮廷御馬的精致華麗。與這種“富貴相”形成對立的是戰(zhàn)馬形象。相傳曹霸所繪《九馬圖》《贏馬圖》深得唐玄宗賞識，他的弟子韓幹最負盛名的《照夜白圖》則描繪了唐玄宗心愛坐騎“照夜白”受困于木樁之縛，奮力掙扎、昂首嘶鳴的樣子。由此，鞍馬畫已蔚為大觀。

在后世繼承者中，以北宋李公麟為最。他以白描鞍馬形象獨步于世。《五馬圖》以白描技法繪西域進貢五駿，略施淡彩。李公麟借助線條的單純與洗練，將文人畫素雅的追求推至高峰。此后的趙孟頫與任仁發(fā)為元代鞍馬畫的雙冠，各領一代風神。各館也盡量拿出館藏鞍馬畫，以饗觀眾。

近現(xiàn)代畫馬名家輩出，當以徐悲鴻最具開創(chuàng)之功。他融西方解剖學于水墨寫意之中，筆墨酣暢之際，不失馬匹結構的精準與奔跑時的立體感與動感。在艱苦抗戰(zhàn)的歲月里，他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奔馬形象，以此寓意中華民族抗擊侵略的決心，將馬的形象升華到民族覺醒與奮起的高度，由此與漢武帝的“馬踏匈奴”和唐太宗的“昭陵六駿”形成了古與今的藝術對照與精神呼應，不愧為近現(xiàn)代畫馬第一人。

扎根于民間的中國馬

馬之所以受到如此的喜愛，主要在于其深入民間的魅力與諸多寓意。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唐代十二生肖陶俑出土于1955年陜西西安韓森寨墓?？梢钥闯觯谑ぶ?，午馬排位第七，方位為正南，時辰代表中午11點到下午1點。古代民間關于生肖動物排列的說法眾多，如從十二時辰與陰陽觀念出發(fā)，將地支與肖獸配對，認為午時陽氣鼎盛而陰氣始萌。馬馳騁奔跑，騰空為陽，踏地為陰。馬在陰陽之間躍進，被認為午的屬相，即“午馬”。在生肖文化中，馬象征活力與進取，屬馬者兼具“乾卦”的剛健與“午火”的熱情。

早在遠古時代，馬已步入神話與信仰的世界。古人創(chuàng)造出的翼馬、龍馬等形象都具有超越現(xiàn)實的意象。隋代虞弘墓?jié)h白玉石槨上的翼馬，肩生雙翼，后半身化為魚尾，融合了中西神話。

上層社會喜歡將馬神化、高貴化，以體現(xiàn)自己的地位、身份。民間則更多地將馬的形象落實在生活場景之中，嬉笑玩耍，無處不在。如金代“童趣賽馬”磚雕上，童子們騎竹馬激戰(zhàn)正酣。宋代商品經(jīng)濟繁榮，市民文化興起，催生出豐富多元的休閑生活。其中，“打馬”游戲風行于士大夫與知識女性之間。游戲所用的棋子叫做“打馬格錢”，鑄有駿馬形象、歷代名將或寶馬名稱。這是一種融合了棋盤策略、歷史知識、文學素養(yǎng)與概率運氣的智力活動，體現(xiàn)了宋人將歷史典故和軍事智慧融入日常娛樂的雅趣。

明代的琉璃將軍飛馬脊飾是屋檐上的建筑構件，起到“守護馬”的作用，承載著鎮(zhèn)宅辟邪、前程萬里的美好寓意。清代皮影騎馬儀仗侍女，分別持“風調(diào)雨順”燈籠和“國泰民安”燈籠。借匠人巧思妙手，馬從交通運輸工具升格為文化載體，展現(xiàn)出民眾的生活智慧、審美趣味與美好愿望。新春佳節(jié)之際，老百姓在門上張貼駿馬題材的年畫與剪紙，財神也是騎著馬進入千家萬戶。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圖景中，馬被賦予了豐富而系統(tǒng)的象征意義，它躍然于生活中的各類器物之中，姿態(tài)各異，成為民間審美的代表，見證著人與馬的情感聯(lián)結，也永遠象征著時代的蓬勃朝氣、無堅不摧的力量與一往無前的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