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月的一個傍晚，冷風還帶著北方冬天的味道，北京動物園的大熊貓館門前卻異常熱鬧。幾輛汽車緩緩停下，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的夫人帕特快步下車，幾乎沒有和身邊的人寒暄，就直奔熊貓欄舍的方向。她一手扶著護欄，一手拿著相機，鏡頭里那團黑白相間的身影，顯然讓她移不開眼。

對她來說，這只是中國行程中的一個參觀點；對在場的中國外交人員來說，這一幕卻是埋在心里的一個信號——美國人要熊貓，這已不只是“喜好”，更是一種難得的外交契機。

有意思的是，真正讓“熊貓”二字成為中美關(guān)系象征的，并不是這一次簡單的參觀，而是一段更早、更曲折的鋪墊。大熊貓的出現(xiàn)，只是這場大國關(guān)系轉(zhuǎn)折中一抹看似輕巧卻非常關(guān)鍵的亮色。

一、從“上錯車”的隊員，到跨越太平洋的握手

時間如果撥回到1971年春天，地點不在北京，而在日本名古屋。

1971年3月28日，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在名古屋開幕。中國乒乓球隊再次成為賽場焦點，拿下七項冠軍中的四項，這在當時本就足夠引人關(guān)注。不過，真正被寫進外交史的，并不是獎杯，而是一名美國隊員“上錯車”的意外。

4月4日，美國選手格倫·科恩匆匆從體育館走出，順勢跳上一輛大巴，卻發(fā)現(xiàn)車上坐的全是面孔陌生的中國隊員。那時候，中美尚未建交，雙方長期隔著意識形態(tài)的高墻，車廂里的空氣頓時有些凝固?？贫髡驹谲囬T附近，不知該坐還是該下。

隊員們也有些猶豫，不少人選擇沉默。直到莊則棟站了起來，上前握了握科恩的手，笑著打了招呼。有人小聲提醒他：“別理他?！鼻f則棟卻輕聲回應：“他就是個運動員。”語氣平淡，卻有幾分篤定。

大巴把科恩送回球館門口時，莊則棟送給他一塊印有黃山圖案的杭州織錦?？贫鞣胩欤幻鲆话咽嶙?，尷尬得直搖頭。之后，他特地準備了一件印有和平標志和“Let It Be”字樣的運動衫，回贈給莊則棟，臨別時兩人還抱了一下。

在體育圈，這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交往，在當時的國際環(huán)境下，卻被不少觀察者視作一道罕見的縫隙。美國國內(nèi)很快有人提出：既然運動員之間可以這樣自然往來，政府層面是否也該有所動作？美國乒乓球隊正式提出希望訪華。

按程序，這類請求最終都會擺到國家最高領(lǐng)導人的案頭。美國隊訪華報告送到北京后，毛澤東起初并不贊成。中美之間積累的矛盾太深，外部環(huán)境也十分復雜，貿(mào)然打開大門，風險不小。

同年4月6日晚，毛澤東準備休息時，護士照例送上參考消息。資料里提到莊則棟和科恩的那段小插曲，提到“上錯車”，提到那塊織錦和那次擁抱。毛澤東聽完，睡意淡了不少，略一思索，當即改變了態(tài)度，同意美國乒乓球隊訪華。

4月10日，從名古屋轉(zhuǎn)道香港再到北京，美國乒乓球隊抵達首都機場。周恩來親自接待，還安排他們參觀故宮、登長城。這一動作，在當時已是相當醒目的信號。1972年4月，中國乒乓球隊又應邀回訪美國，底特律的工業(yè)基地也出現(xiàn)在他們的行程表里，往來逐漸頻繁，氣氛一點點從冰冷轉(zhuǎn)向緩和。

乒乓球被稱作“小球轉(zhuǎn)動大球”，有時并不只是形容。球臺不大，轉(zhuǎn)折卻很大。

要讓這一轉(zhuǎn)折真正落地，僅靠體育界遠遠不夠。華盛頓方面，比運動員更著急敲門的，是白宮里的那位總統(tǒng)。

二、“冷戰(zhàn)騎士”的背影，和尼克松伸出的那只手

早在1969年就任總統(tǒng)后，理查德·尼克松就在不同場合釋放過希望改善對華關(guān)系的信號。他在訪問亞洲、歐洲時宣布，準備放寬對華人員往來和貿(mào)易限制，同時通過巴基斯坦、羅馬尼亞等國，多次轉(zhuǎn)達希望與中國對話的意愿。

話可以放出去，具體怎么談，卻要有人先走一趟。為了給正式訪華探路，尼克松把這項任務交給了他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亨利·基辛格。

1971年7月，基辛格從華盛頓出發(fā)，公開行程寫得清清楚楚：要去南越、泰國、印度、巴基斯坦，還要順路在巴黎與美方代表會談。表面上，這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多國訪問。真正的關(guān)鍵，卻藏在巴基斯坦一站。

7月8日晚上，基辛格在伊斯蘭堡出席宴會時，突然以“肚子痛”為由離席。巴基斯坦總統(tǒng)葉海亞·汗隨即宣布，伊斯蘭堡天氣炎熱，不利于基辛格的健康，要安排他去那蒂亞加利的總統(tǒng)別墅休養(yǎng)。表面看是一段私人行程，事實上，基辛格在別墅短暫停留后，于凌晨四時乘飛機悄然飛往北京。

這次秘密訪華的目的很明確：為尼克松公開訪問中國鋪路。幾個月后，中國恢復在聯(lián)合國的合法席位，中美之間的互動空間進一步加大，華盛頓對“必須認真對待北京”的判斷，也隨之變得更為迫切。

有意思的是，等到尼克松的專機于1972年2月21日11時30分降落在北京機場時，他心里惦記的不只是此行的談判議題，還有一段18年前留下的陰影。

1954年，周恩率團參加日內(nèi)瓦會議，美國方面則由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和副國務卿史密斯領(lǐng)隊。杜勒斯以強硬著稱，被不少人稱為“冷戰(zhàn)騎士”。剛到日內(nèi)瓦，他就對記者說：“同周恩來握手，只有一種可能——我們的車在大街上撞到一起。”

這種話傳到中國代表團耳中，意味不言自明。周恩來提醒身邊工作人員：“在任何情況下遇到美方人員，不要主動伸手；若對方主動，禮尚往來，不要拒絕?！睉B(tài)度清楚，分寸也拿捏得很細。

期間還發(fā)生過一件頗具象征意味的小事。有一次，一名美國記者和周恩來握過手后，當場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還邊擦邊說：“我怎么會和中國的好戰(zhàn)者握手呢？真不該！”周恩來只是皺了皺眉，也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把手帕丟進痰盂：“這手帕洗不干凈了?！币痪湓挷欢啵瑓s足夠硬氣。

與杜勒斯的生硬不同，副國務卿史密斯在會議期間表現(xiàn)出明顯想要接觸的意愿。他通過翻譯多次表達對中國古老文明的贊賞。周恩來覺得這是個可以利用的切口，在會議休息時在吧臺“偶遇”史密斯，兩人坐下短聊，氣氛頗為融洽。臨走前，周恩來出于禮節(jié)伸出手，史密斯忙把左手的酒杯調(diào)到右手，做出“騰不出手”的樣子，但隨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周恩來的胳膊一下。這一碰，說輕也輕，說重也重——既沒有明目張膽違反杜勒斯定下的“規(guī)矩”，又留了一點空間。

周恩來同史密斯后來有過幾次交談，史密斯在非正式場合坦言：“能在這里同您認識，很榮幸。你們在這次會議上發(fā)揮了很大作用。”這些話，中國方面記在心里；杜勒斯拒絕接觸的態(tài)度，同樣被牢牢記下。

尼克松擔任總統(tǒng)后，對這段舊事是清楚的。他在飛往北京的途中專門叮囑隨行人員：等飛機落地，他一個人先走出艙門，不讓別人緊跟其后。原因很簡單，這一次，他要在舷梯下同周恩來完成那一握。

根據(jù)尼克松后來的回憶，當舷梯還沒走完，他就一邊向前跨步，一邊主動伸出手。他寫道：“我知道，1954年日內(nèi)瓦會議時，杜勒斯拒絕同周恩來握手，使他深受侮辱。因此，我走完舷梯時，決心向他伸出手。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時，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從中國方面一些參加日內(nèi)瓦會議人員的回憶來看，當年是否真的出現(xiàn)過“周恩來伸手、杜勒斯拒絕”的直接場面，還有不同說法。但這并不妨礙尼克松刻意要用“握手”來表達新的態(tài)度。距離舷梯還有一段路，他就早早伸出手，這一動作本身，就足以說明他的心思。

正是在這樣一層歷史背景下，1972年那次北京宴會上的一個煙盒，被賦予了超出物件本身的意味。

三、一個煙盒，兩只熊貓，和漫長的來龍去脈

尼克松這次訪華，名義上是國事訪問，實則也是一場精心設計的“互送禮物”的過程。政治信號需要借載體表達，選什么、怎么送，都頗費斟酌。

尼克松在會見毛澤東時，送上兩件禮物：一塊來自月球表面的巖石碎片，以及一面美國國旗，象征意味很直白——科技成就、國家形象。以私人名義，他還贈送了一只代表和平的瓷質(zhì)天鵝，由美國鳴禽硬瓷工藝師愛德華·馬歇爾·波姆燒制，還有一只水晶花瓶。中方回贈的，則是雙面蘇繡、花瓶等，既有中國傳統(tǒng)工藝，又不失體面。

宴會中，還有一個細節(jié)也常被人提起。尼克松在正式場合刻意使用筷子，據(jù)說在來華前專門練習了一個月。得知毛澤東因健康原因無法出席晚宴后，尼克松特地將自己用過的一只酒杯簽名后轉(zhuǎn)贈，請工作人員轉(zhuǎn)交毛澤東。毛澤東收到后頗為喜歡，把酒杯與尼克松的名片一起留在身邊。對政治人物而言，這些都是有分寸的姿態(tài)。

另一方面，美方對中國某種“禮物”的期待，也已經(jīng)顯露無疑。早在尼克松正式訪華之前，美國高級官員組成的先遣小組就幾次來華，負責溝通行程與細節(jié)。北京方面安排他們參觀名勝古跡，北京動物園幾乎每次都在線路上，而動物園里最受關(guān)注的，就是大熊貓館。

外交部禮賓司司長唐龍彬負責接待，他后來回憶，這些美國客人幾乎每次都會提出要看熊貓，有時甚至為了安排熊貓館參觀，不惜調(diào)整原本計劃中的長城行程?！昂孟裨谒麄冄劾?，熊貓比長城還重要。”他一開始只是覺得美國人好奇，畢竟大熊貓早已舉世聞名，而真正能近距離看到，還是得來中國?！靶茇埡B(tài)可掬，要不讓人喜歡也難。”

從更長的時間軸看，西方對大熊貓的興趣并不是近幾十年才有的。

1869年3月，法國博物學家阿爾芒·戴維德神父在四川雅安寶興縣鄧池溝附近考察時，發(fā)現(xiàn)了大熊貓的存在。在當?shù)厝说膸兔ο?，他捕獲了一只活體熊貓。由于當時運輸條件有限，熊貓在運往成都途中因炎熱而死亡。戴維德只好將其制成標本運往法國。這一標本在歐洲引起轟動，大熊貓從此進入西方人的視野。

隨后數(shù)十年間，西方探險隊多次進入中國西部山區(qū)，試圖捕獲熊貓帶回本國。長時間里，他們很難成功運出活體。直到1936年，一名自稱美國探險家的威廉·哈克利斯攜妻子露絲來華考察，哈克利斯不久病逝，露絲繼續(xù)停留，最終捕獲一只小熊貓。為了躲避檢查，她把熊貓偽裝成“哈巴狗”帶上船。這一成功案例打開了缺口，從1936年到1941年，僅美國就從中國帶走了9只大熊貓。

那個年代，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多數(shù)西方國家，動物保護意識都不算強，大熊貓在國際貿(mào)易和獵取中遭遇了不小的損失。直到20世紀40年代之后，這類大規(guī)模捕捉才逐步減少。

新中國成立后，大熊貓的地位發(fā)生了變化，不再只是被動出現(xiàn)在獵人或探險家的瞄準鏡中，而逐漸被視作極具象征意義的珍貴資源。美國方面對“熊貓”的興趣，卻并未減弱。

1956年至1957年，美國佛羅里達州邁阿密稀有鳥類飼養(yǎng)場、芝加哥動物園曾通過渠道提出，希望以貨幣或動物交換方式，獲得一對中國大熊貓。北京動物園當時的狀況是：館內(nèi)只有三只雌性熊貓，其中兩只已計劃贈送給蘇聯(lián)，存量緊張，更何況那時中美關(guān)系尚處嚴峻對立階段，這樣的交換不具備現(xiàn)實基礎。

1957年5月17日，北京動物園提出了一套可供交換的大型動物方案，上報對外文化聯(lián)絡局，方案獲批。但要落實，雙方需互派人員到對方動物園考察并領(lǐng)取動物。美國國務院不愿與中國直接開展此類往來，此事只好擱置。

從那以后，美國雖一度拿不到大熊貓，卻一直對這種動物抱有特殊好感。這一點，在尼克松夫婦1972年訪華時體現(xiàn)得尤其明顯。

尼克松專機抵京的第二天，帕特就折返北京動物園，熊貓館行程幾乎是一刻未動。唐龍彬回憶，她在熊貓欄前駐足良久，不僅讓隨行攝影人員拍照，還親自動手按快門，時不時還伸手喂食，臨走時戀戀不舍，一再稱贊“太可愛了”。

后來的幾次外出購物，她買了不少熊貓玩具。更關(guān)鍵的是，她不止一次略帶試探地向中方表示，十分希望能有大熊貓。唐龍彬聽后，立刻向上級匯報此事。周恩來得知這一情況，卻沒有立即表態(tài)，而是暫時按下不表。原因很簡單，這已經(jīng)不只是“送一對動物”的問題，而是需要綜合考慮國家整體外交布局的大事。

等到真正的表態(tài)時刻，并不是在動物園，而是在一次氣氛輕松的晚宴上。

那天，賓主落座后，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盒“熊貓牌”香煙，煙盒上印著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大熊貓，黑白分明的造型十分醒目。這款煙本就在國內(nèi)有一定知名度，現(xiàn)在卻意外成了“鋪墊”。

帕特一邊聽翻譯介紹，一邊隨手拿起煙盒，翻來覆去看，幾乎到了愛不釋手的程度。周恩來注意到她的動作，走過去打趣道：“你喜歡這個煙？”

帕特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抽煙。我只是對上面的熊貓感興趣?！闭Z氣里透著幾分不好意思。

周恩來看著桌上的煙盒，笑著說：“我們要送給你們兩件禮物?！迸撂匾詾槭窍銦煟s緊回應：“香煙，我真的不會抽……”話還沒說完，周恩來接著解釋：“不是香煙，是大熊貓。我們要送給你們兩只大熊貓?！?/p>

這句話落下時，桌邊不少人都愣了一下。帕特轉(zhuǎn)頭看向丈夫，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喂，理查德，周恩來總理說要送給我們兩只大熊貓！真的大熊貓！”這一刻，桌上的煙盒成了最巧妙的“引子”。

在這之前，中方已充分評估過利弊。美方對大熊貓的重視不難判斷，而在中美關(guān)系剛剛破冰、雙方需要具體象征物去承載“友好”的時刻，大熊貓顯然是最有分量、也最容易被美國公眾接受的選擇。

同意送出大熊貓后，北京方面很快進入緊張的準備階段。

四、“興興”“玲玲”的旅程，與一座動物館外的長龍

決定送熊貓，是政治判斷；選哪兩只熊貓，則是另一道專業(yè)考題。作為國家動物園和“東道主”，北京動物園承擔了核心任務。

為確保這兩只熊貓適合作為“友好使者”，中方制定了四條基本標準：年齡在三歲左右，身體健康，體型適中，外觀好看。前三條相對容易判斷，最后一條卻頗為主觀。什么樣算“漂亮”？背部斑紋是否均勻？眼圈夠不夠圓？工作人員爭論了不止一次。

工作組赴四川、北京、寶興等地反復考察，最終決定從北京動物園現(xiàn)有熊貓中挑選。經(jīng)過一輪又一輪比較，“興興”和“玲玲”脫穎而出。兩只熊貓體態(tài)勻稱，毛色漂亮，性情也比較溫順，適合長途運輸和公開展出。

出于禮尚往來的原則，美方也表示愿意回贈。最后，華盛頓方面送來一對麝牛作為答禮。這種動物在中國并不常見，也屬于大型野生動物，頗具象征意義。

尼克松結(jié)束訪華約兩個月后，“興興”和“玲玲”正式啟程前往美國。運送過程安排得極為細致，專門的籠舍、醫(yī)療保障、飼養(yǎng)員隨行，幾乎是當時條件下能做到的最高配置。

1972年到達華盛頓國家動物園那天，天氣并不好，卻擋不住人群的熱情。約有8000名美國民眾冒雨前往迎接，有的舉著雨傘，有的干脆披著雨衣，在動物園門口排起長龍。尼克松夫婦親自出席熊貓館揭幕式，媒體大篇幅報道，讓這兩只來自中國的熊貓一夜之間成了全國明星。

熊貓館對公眾開放的第一天，參觀人數(shù)突破兩萬，園區(qū)周邊道路一度出現(xiàn)擁堵。各類熊貓玩具、畫冊、徽章涌入市場，幾乎所有帶有黑白色塊圖案的商品都被貼上“熊貓”標簽，就連用來運送兩只熊貓的柳條箱，因為上面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等字樣，也被特意陳列展出。那一年不少美國人用一個說法來形容——“熊貓年”。

真正的難題，其實從熱鬧之后才開始。大熊貓對食物的要求極高，日常飼料中竹子的占比可達九成，一旦不夠新鮮、品種不對，很可能直接拒食。美國方面對竹子資源并不熟悉，那段時間，國家動物園為此頗為撓頭，只好向全國征集。

有一次，一個叫南茜的美國小女孩給動物園打電話，說父母對中國很有興趣，在家里種了兩英畝竹子。“要不要試試我家的竹子？”工作人員上門查看后發(fā)現(xiàn)，這批竹子品質(zhì)不錯，完全符合熊貓的需求。就這樣，南茜一家成了“興興”“玲玲”的竹子供應者之一，這段故事也被當?shù)孛襟w反復報道。

在美國生活的這些年里，“玲玲”曾四次產(chǎn)下幼崽，可惜都沒有存活。1983年7月1日，“玲玲”新的幼崽夭折，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為此發(fā)布新聞公報，其設在瑞士格朗的總部當天還下半旗致哀。華盛頓國家動物園為提高熊貓繁殖成功率，專門從倫敦動物園借來一只雄性熊貓，希望配對成功，結(jié)果仍不理想。

1992年，“玲玲”因心臟衰竭去世，享年23歲，折算成人的歲數(shù)，相當于八九十歲的高齡。她去世當天，美國多家電視臺播報這一消息，《華盛頓郵報》《華盛頓時報》等報紙也刊文報道。醫(yī)護人員在搶救過程中從“玲玲”體內(nèi)提取了一百多個卵子，希望為之后的科研留下一些可能。

“興興”的壽命比“玲玲”更長一些。他本身年齡就偏大，加之在美國生活多年，器官漸漸出現(xiàn)衰竭。1999年11月28日，考慮到“興興”多處器官功能嚴重下降，動物園方面作出決定，為其實施安樂死，以免繼續(xù)忍受病痛折磨。

從1972年抵達美國，到20世紀末逐漸老去，“興興”和“玲玲”在華盛頓生活了二十多年。它們當然不可能理解那一紙贈送決定背后的外交盤算，也意識不到，每天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咀嚼竹子，在外人眼中都帶著某種象征意味。

在人們的記憶里，它們既是普通的動物，又被賦予了“友好使者”的身份。它們的日常起居、健康狀況，甚至繁殖失敗的消息，都和兩國關(guān)系的變化一道，被寫進公開報道和檔案記錄之中。

回頭看去，從名古屋賽場上一名球員“上錯車”，到北京舷梯下那次刻意伸出的握手，再到宴會餐桌上一個熊貓牌煙盒引出的承諾，以及“興興”“玲玲”在大洋彼岸度過的漫長歲月，許多看似偶然的細節(jié)，串聯(lián)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段極具象征意味的歷史畫面。

那一代人熟悉的，是報紙上的標題、廣播里的新聞、電視里黑白的畫面；而在這些文字和影像背后，一次握手、一句玩笑、一個煙盒、一對大熊貓，悄悄地參與了大國關(guān)系的轉(zhuǎn)向。許多時候，歷史的關(guān)鍵拐點，并不總是伴隨著轟鳴聲，而是藏在這些看似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瞬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