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Kyla

最近幾年，各地非遺頻頻出圈，廣西一項名為“炮龍節(jié)”的神秘民俗，也在社交平臺上徹底火了。有人把它稱作勇敢者的游戲，也有人說，它是來自廣西的東方狂歡節(jié)。

在網(wǎng)友們分享的視頻里，炮龍節(jié)當天城鎮(zhèn)街道火光沖天，鞭炮聲震耳欲聾。赤膊上身的壯年男子高舉炮龍穿梭其中，面對鋪天蓋地的鞭炮雨沒有絲毫畏懼，完美契合了大家對于廣西老表們熱情奔放的印象。

然而，對于當?shù)厝藖碚f，炮龍節(jié)絕非近幾年才在社交媒體上走紅的流量噱頭，短視頻尚未興起的年代，它也是一年中最隆重、最能團結(jié)鄰里、凝聚族人的日子，蘊含著人們對新一年的美好祈愿，至今已有上千年歷史。

△（圖/濕雨 攝）

今年春節(jié)，我受到朋友的邀約，終于有機會前往南寧體驗百家宴和舞炮龍年俗。

提起炮龍節(jié)，很多人第一時間就會想到南寧下轄的賓陽縣。賓陽是炮龍的發(fā)源地，當?shù)氐闹窬帤v史可追溯至唐朝，扎龍技藝高超。每年正月十一，賓陽的炮龍節(jié)場面盛大、活動豐富，炮龍的數(shù)量也最多。

△賓陽炮龍的竹制骨架，通常為非遺傳承人手工編制而成，工藝精巧繁復。（圖/Kyla 攝）

不過，這次我們的目的地是與賓陽接壤的上林縣，這里同樣延續(xù)著過年時舞炮龍的傳統(tǒng)，尤以白圩鎮(zhèn)、明亮鎮(zhèn)、大豐鎮(zhèn)等最為隆重。徐霞客也曾來此觀賞，并留下了“晚酌南樓，觀龍燈甚盛”的文字。

此次我們來到的白圩鎮(zhèn)每年在正月初七舉行舞炮龍活動，對于像我們一樣假期余額不足但又想深度體驗炮龍文化的打工人來說，這里或許是一個更為從容的選擇。

由于上林的百家宴和舞炮龍通常都在傍晚開始，早早抵達南寧的我們，還有半天的空余時間。朋友提議，不如先去臨近的賓陽縣城轉(zhuǎn)轉(zhuǎn)，順便在賓州南街挑選一些和炮龍有關的伴手禮。

到達賓陽后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吃一碗賓陽酸粉。酸粉大多10元一碗，口感清爽順滑，配菜鋪滿整碗。酥脆的炸物混著酸甜的湯汁，非常開胃。南街街口的幾家酸粉鋪都是超過10年的老店，常年有當?shù)厥晨团抨犛貌?，隨便走進一家都不會踩雷。

△賓陽酸粉的配菜通常包含一小塊波肉、叉燒、牛巴、灌風腸、花生、黃瓜、紫蘇葉等，推薦在此基礎上再加一份波肉。（圖/Kyla 攝）

雖然距離正月十一的炮龍節(jié)還有幾天，但南街已經(jīng)有了濃厚的節(jié)日氛圍。許多店鋪門口都立著色彩鮮艷的龍頭，造型各有特色，吸引了不少游客駐足打卡。臨街的龍掌柜炮龍工坊里，特別定制的龍頭、龍尾隨意擺放著。若是再提前兩三個月到訪，還有機會看到現(xiàn)場扎制炮龍。

△（圖/Kyla 攝）

△（圖/Pzz 攝）

走進老街上最為火爆的一家文創(chuàng)店，我們幾乎挑花了眼。這里各種賓陽有關的文創(chuàng)種類繁多，從炮龍鑰匙扣、酸粉冰箱貼到炮龍小子棉花娃娃、賓陽建筑積木，不一而足，顏色鮮亮、設計討喜。值得一提的是，價格還十分感人，我們買了好幾種冰箱貼、手機背夾，每樣價格都不超過20元。

相比之下，隔壁的聯(lián)名咖啡館不算便宜，卻也藏著小巧思。菜單上僅有的三款特調(diào)咖啡分別取名為“撈”“順”“發(fā)”，源自本地人最熟悉的吉祥祝福語，寓意“撈喜”“順遂”“發(fā)達”，在配方上也將傳統(tǒng)的賓陽鹽糕和甜酒水融入其中。

△（圖/Kyla 攝）

朋友表示，近年來，賓州南街有了很大變化。以前這里更像是傳統(tǒng)的老舊古街，一些酸粉店也僅在夏日出攤。如今，隨著炮龍文化的出圈，文創(chuàng)店、非遺工坊和咖啡館陸續(xù)進駐，許多曾在大城市求學、工作的年輕人也開始回到家鄉(xiāng)發(fā)展。過去冷清的老街，如今一年四季都有了游客的身影。

等我們抵達白圩鎮(zhèn)時，外圍道路邊的車位已經(jīng)幾乎停滿。幸好，當?shù)夭簧贆C關單位在節(jié)日期間都會免費開放停車場，專門方便大家停車。

沒有更多選擇的我們，把車停進了一個看似位于中心地帶的停車場。然而，這一決定也讓我們在夜晚離場的時候，遭遇了絕無僅有的意外“驚喜”。

百家宴開始前，我們在白圩鎮(zhèn)閑逛。每條街道的街口都立著各自的定制炮龍，當?shù)厝朔Q之為“曬龍”。還未經(jīng)歷炮仗洗禮的炮龍栩栩如生，金色或銀色的鱗片泛著莊重的光澤。

幾乎每條街都會籌備自己的宴席，紅色的塑料凳和大圓桌擺滿整條街道，一眼望過去很是壯觀。閑不住的小孩哥、小孩姐們圍在寬厚的大鼓旁，敲鼓手法已然老練，但面對鏡頭又露出稚氣的笑容。

我詢問當?shù)嘏笥?，從第一次加入舞龍隊到正式舞龍，得準備多久。他們思索半晌，也說不出個具體的時間。從小耳濡目染的他們，仿佛天生就具備舞龍技能。即使因外出求學、工作離家日久，舞龍手法可能也曾生疏，但每個人都知道：“如果回鄉(xiāng)舞龍時龍頭掉地上，那就得連夜收拾行李逃跑了?！?/p>

△（圖/Kyla 攝）

在賓州南街和白圩鎮(zhèn)的炮仗攤上，都能夠看到當?shù)靥刂频呐邶埮凇?strong>根據(jù)官方標準，這些炮仗中火藥的含量低于0.02克，粉塵也更少，以此提升炮龍活動的安全性。

當然，即便炮仗威力極低，棉球和耳塞仍然必不可少，不然炮仗在耳邊炸開時，耳膜可就危險了。照著朋友的建議，我們翻出了壓箱底的舊衣物和帽子，又各帶上了兩個N95口罩，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炮龍炮、棉球、百家宴上派發(fā)的紅布都能在路邊的炮仗攤上買到。（圖/Kyla 攝）

熱鬧的百家宴真正開始前，時間像被按下了慢速鍵。即將奔走一整晚的炮龍隊成員們?nèi)宄扇旱貒菹⒘奶?，一家人互相整理胸前的紅布，總是成群結(jié)隊出沒的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趕來直播的網(wǎng)絡達人。

據(jù)說摸龍鱗、鉆龍肚、扯龍須能夠帶來好運。于是連行動緩慢的老人也特地彎下身子鉆過龍肚，為新的一年討個好意頭。

△（圖/Kyla 攝）

每年的百家宴通常由街坊們自主籌辦，分工合作。我們參加的是街道自行組織的宴席，須有本地人邀請才能入席。而在賓陽的部分地區(qū)，不是本地人也可以提前預訂宴席，每桌約為700元。

百家宴的重頭戲，是龍身構(gòu)件的拍賣環(huán)節(jié)。不同的部位有著不同的好意頭，價高者得。最為搶手的自然是龍珠，當?shù)厝私兴柏斨椤?，寓意財源滾滾、佑護子孫，曾拍出過8888元的高價。需要特別提醒的是，舞龍開始后，切勿大力拉扯龍角、龍須、龍爪，不然若是護龍隊認真起來，第二天只能新聞上見了。

△（圖/濕雨 攝 ）

酒足飯飽之后，就到了最激動人心的舞炮龍環(huán)節(jié)。

身上寫有吉利詞語的赤膊壯漢們在街道口敲響鑼鼓，鼓點逐漸急促。七八歲大的孩子們從容地拖起一長串剛剛點燃的炮仗，在街頭隨性地飛甩。幾位從賓陽趕來助陣的火藥師聚在一起，將火藥粉高高拋起，在半空中燃起絢爛的金色火花。

△（圖/Kyla 攝）

炮龍出街后，并沒有急著扎入人群，而是開始挨個街道互相賀年。人們跟著炮龍隊伍走街串巷，煙火在頭頂炸開，熱鬧非凡。

舞龍一開始，我就被一顆炮仗“精準”地蹦到了口罩未覆蓋的眼角位置，難免心有余悸。但隨著天色漸晚，我還是被現(xiàn)場的熱烈氛圍感染，不由得越靠越近。

當?shù)亓鱾髦芭诼曉巾懀庠酵钡恼f法，男女老少都涌上街頭，把裝炮仗的空紙箱攏在一起點燃火堆，爭相往龍身上投擲炮仗。在如此混亂而火熱的場合下，想擠進前排拍下滿意的照片并不容易。一條龍通常會在一條街道來回巡游好幾趟，摸準規(guī)律的我們索性爬上街道盡頭的臺階，終于也蹲守到了好幾次龍首擦肩而過。

△（圖/Kyla 攝）

由于還要趕回南寧，我們不到9點就得驅(qū)車離開。一路上，不少住在主干道兩側(cè)的家庭已經(jīng)將滿地的炮仗屑打掃干凈，裝進編織袋中等人統(tǒng)一運走。這時舞龍隊伍已經(jīng)在各個分支街道中流連，之前熙攘的主干道逐漸寧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剛從煙霧彌漫的街道開出不遠，前方又燃起了橙色的火光。本以為今晚的喧囂已經(jīng)遠離的我們，竟然迎面遇上了一整支興奮的舞龍隊伍。

漆黑的夜色里，一只龍首的輪廓逐漸清晰，神圣而莊嚴。看清彼此的那一刻，我們和人群都愣住了，很難不懷疑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好在經(jīng)驗豐富的護龍隊及時反應過來，開始指揮人群暫時“停火”，給車讓出一條通道。

不一會兒，我們聽見身后的炮聲漸起，想必是人群又再次聚攏，繼續(xù)“火力全開”。這個腎上腺素飆升的夜晚，還遠沒有到結(jié)束的時候。

△（圖/Kyla 攝）

回去的路上，大家依舊未從舞炮龍的氛圍里走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奇妙的一天。我用掉了兩個口罩，留下了上千張激動之下拍攝的，畫面模糊又舍不得刪掉的照片；朋友回憶起自己因為太過緊張，鞭炮還沒點燃就尖叫著甩了出去，又灰溜溜地撿回來重新點火……于我們而言，持續(xù)了一整晚的火光和鑼鼓聲響，給春節(jié)假期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而那些從小在炮龍的護佑下長大的少年們，也總有一天會親手接過代代傳承的龍桿，合力舞動游龍穿過熙攘的人群，把這片土地上延續(xù)了千百年的古老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參考資料：

賓陽縣民間民俗文化概況 | 賓陽政務網(wǎng)

炮仗響，舞龍起，開啟一場廣西獨有的“東方狂歡” | 廣西文化和旅游廳

編輯：曾寶氣；校對：遇見；排版：Kyla

“你想親身體驗炮龍節(ji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