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臘月，沂蒙山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山谷。篝火旁，一個瘦高的干部壓著地圖，低聲囑咐警衛(wèi)：“明天一早，往南嶺轉(zhuǎn)移?！蹦莻€人就是黎玉，時任中共山東分局書記、山東軍政委員會主任。彼時的山東抗日根據(jù)地已連綿數(shù)萬平方公里，人口近三千萬，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決策者十幾年后只在上海輕工系統(tǒng)管著一個不起眼的小處。

1906年臘月，黎玉出生在山西崞縣一個塾師之家。家境不富，卻也不愁溫飽，父母咬牙供他讀書，他從私塾一路考進崞縣中學。那年頭，崞縣出英雄，呂正操、徐向前的故事在坊間流傳，革命氣氛像春風一樣刮進校園。十七八歲的黎玉常常帶著同學去集市貼標語，鄉(xiāng)里人叫他們“瘋學生”，他自己卻笑說：“救國哪能不瘋？”

1926年，他在北平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次國共合作期間，黨組織讓他以個人名義參加國民黨，方便工作。他提著一口行李去了南京，卻因左派身份在1928年被捕，同案者不少遇害。兩次提審之間，他對獄友說了一句：“人要是怕死，就別談信仰?！蹦菚r他才二十二歲。

出獄后，黎玉重返北平大學法科，白天讀羅馬法，夜里寫傳單，繼續(xù)做學生運動的幕后策劃。1936年春，他接到組織電報：“即日赴濟南，籌建山東省委?！被疖嚧┻^膠濟線，窗外麥浪翻滾，他預感到一場硬仗在等著自己。事實果然如此。七七事變后，日軍沿津浦路南下，山東淪為前沿。黎玉和張經(jīng)武、范筑先溝通，促成徂徠山起義。兩千多名國軍舊部掉轉(zhuǎn)槍口，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八百里齊魯大地就此點燃。

抗戰(zhàn)前三個月，山東人民抗日救國軍、八路軍一一五師東進縱隊、蘇魯豫支隊相繼成立，總兵力突破四萬人。密如蛛網(wǎng)的交通站、兵工廠、后方醫(yī)院在沂蒙山、泰沂山區(qū)、魯西南迅速生長。毛主席贊嘆“山東是一塊寶地”，朱總司令批示“黎玉等同志思路開闊，善抓關鍵”。這片根據(jù)地不只擋住了華北日軍南下，也為華東、華中各戰(zhàn)略區(qū)輸送了難得的糧草與兵員。

戰(zhàn)火之中，黎玉的行事風格頗為二律：對自己苛刻，對群眾溫和。沂水縣北竹園梳妝臺村修公路，他執(zhí)意把繳獲的木料先分給災民，自己夜里點著松明子寫報告。警衛(wèi)員抱怨道：“首長，至少留點柴燒炊吧?！彼ь^笑了笑：“老百姓能忍，我們更得忍?！边@種近乎刻板的自律，讓部隊上下服他也怕他。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此時的山東兵力超過十五萬，兵工、醫(yī)衛(wèi)、民兵體系成熟，被外電稱為“華北最難啃的鐵城”。勝利來得突然，內(nèi)戰(zhàn)陰影卻緊隨而至。1946年春，解放區(qū)開展“整黨”，黎玉因早年曾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被指“立場不穩(wěn)”。會上批評聲此起彼伏，他垂手而立，只說一句：“個人小節(jié)，事關大局，我服從組織?！边@番表態(tài)讓許多戰(zhàn)友為之嘆息，也埋下命運的伏筆。

同年冬，他調(diào)離山東，被派往東北隨軍南下。華東野戰(zhàn)軍成立時，昔日山東將士多在其中，立下濟南、淮海、渡江之功，然而黎玉的名字卻已從主要序列中淡出。1949年5月，上海解放，他隨華東局入滬，出任市軍管會秘書長，隨后在輕工業(yè)局掛職勞資處長。正廳級的框架里，這只是個“小機關”。對比他當年統(tǒng)轄百萬軍民的輝煌，不禁令人唏噓。

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卻淡然：“再小的崗位，也要有人干。哪怕是燒開水，也得是革命的開水?！币痪浯蟀自?，透著堅定。上海經(jīng)濟恢復初期，棉紡廠糾紛不斷，黎玉每天拎著暖瓶下車間，跑工會、查賬本，比誰都勤。工人悄悄議論：“這老處長吃苞谷面也知足?！眰鞯剿?，他擺擺手：“我吃慣了野菜餑餑，這算啥?！?/p>

黎玉在滬十余年，拿過的津貼不是沒有，可一半寄給了山西老家，一半捐給救濟會。他的長子在外工作多年無人知曉“高級干部”父親，直到同事偶然見到一張舊報紙，才恍然發(fā)現(xiàn)身邊的同事竟是黎玉之子。

1962年，中組部就當年“左”的批評作出結論，為黎玉徹底平反。文件送到他手中，他只是將紙張折好，夾進那本翻爛的《資本論》里，繼續(xù)默默辦公。主持會議的同事忍不住問：“老黎，高興嗎？”他點頭：“高興，但別耽誤大家吃飯?！?/p>

1986年3月，黎玉因病在上海逝世，享年八十。追悼會上，許多當年在徂徠山參加起義的老兵自發(fā)趕來，擠滿靈堂?；ㄈχ猓且粭l舊橫幅：“黎公千古，沂蒙不忘?！辈恍枞A麗辭藻，這八個字足以說明他在山東、在人民心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