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姑爹在睡夢中離世，享年78歲，走的很安詳。

小姑去世后，我把姑爹接回家，他住我家18年，臨走留下一頭驢，卻不想給家里帶來意外的財富。

我叫陸春林，今年51歲，河南人，現(xiàn)在家中務農。

姑爹前幾天在我家離世，走時無病無痛，也算是一種福氣。回想姑爹的一生，前半生過得孤苦無依，后半生卻又在想念中度過。

姑爹兄弟姐妹三人，他行三，出生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挨餓都是經常事。

因家太窮，已經快四十的姑爹，還是獨身一人，家里老房垮了后，他住進哥嫂家，幫著哥嫂干活。哥嫂的孩子大了，不需要他了，嫂子難免對他嫌棄，為了少個人吃飯，嫂子托人給他說了門親事，想趁此把他踢出去單過。

那個相親的對象是我的小姑。父親只有小姑一個妹妹。小姑生來就雙腿有疾，不利于行走，這些年一直跟著我家過日子。

我都是被小姑一手帶大的，小時候，父母每天忙著上工，便把幾個月大的我扔給小姑帶。

那個年代，買不起奶粉，小姑腿腳又行走不便，每天都是省下口糧，給我熬米糊糊喝。小姑帶我的時間多了，我很黏她，就連晚上，我也喜歡跟著小姑睡。小姑總喜歡一邊拍打我，一邊哼著童謠哄我入睡。

對于相親，小姑是抗拒的，她的雙腿有疾，嫁人也只能是拖累?？赡赣H卻勸她：“英子，嫂嫂知道你心里苦，女人一生總得嫁一回人，才不算白活，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在身邊，那是哥嫂替代不了的溫情，你放心，那個男的嫂子見過，是個忠厚的漢子，會好好待你的?！?/p>

“嫂子……”，小姑有些仿徨的撲在母親身上無聲的哭泣，她年輕時，也曾向往過嫁人，像父母那樣，相互扶持一生?？擅看蜗嘤H之人看到她的腿，就會放棄。

“別怕，有哥嫂在，不會讓人欺負你，以后他若對你不好，就回家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蹦赣H拍了拍小姑，安慰她。

“春林也會保護小姑?！币呀浂碌奈?，拉著小姑，拍著小胸脯保證著。

那天，姑爹和他嫂子來了我家，還帶了雞蛋和紅糖。母親看了看姑爹，拉著他的嫂子一起出門了，只留下姑姑和姑爹在屋里。

姑爹看著低著頭的姑姑，有些緊張，兩人都不說話。沉默了半晌，姑姑才開口打破了寧靜：“大……大哥，你喝水。”

姑爹抬頭，看了看桌上的水，端起一杯，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忙端起另一杯，想遞給姑姑，姑姑伸手去接時，碰到了姑爹的手，姑爹一緊張，水倒在了小姑腿上。

“對不起?！惫玫米约旱男渥酉霂托」貌潦盟疂n，姑姑慌忙想起身躲開，忘了自己的腿疾，一下摔倒在地上。

看著小姑的腿，姑爹一下愣住了。小姑有些狼狽的爬起來，聲音帶著哭腔：“你都看到了……”

“我……我不知道，對不起?！惫玫纳┳硬]跟他說小姑的情況，看到小姑的腿疾時，才會愣住。

“你走吧！我這樣的人只會拖累人?！?/p>

“大……大妹子，我這樣的人又有什么好挑的，沒房沒地，連個家都給不了你，若是你不嫌棄，不如我們搭伙過日子?！?/p>

“你不嫌棄我行動不便?！?/p>

“我哪有資格嫌棄別人……”

那天姑爹和姑姑聊了很久，幾天后，姑爹用毛驢拉著板車接走了姑姑。兩個都是苦命人，姑姑知道姑爹的情況，便提議不用辦酒席，兩人直接搬一處住就行了。

姑爹原來是住的他大哥的房子，現(xiàn)在有了姑姑，不好再住他大哥家，老房子早已坍塌，二人最后搬進了村里一處空置的房子。

“英子，我以后一定努力，給你個家?！惫玫粗喡奈葑?，有些局促。

“我信你，以后會慢慢好起來的?！鄙屏嫉墓霉?，對這個善良的漢子，有著莫名的信任。

姑爹拉著姑姑的手，久久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他一直給大哥家干活，卻活的像個長工，想著自己沒有妻兒，以后還得靠侄子養(yǎng)老送終，從不計較那么多，沒想還是被踢了出來。

姑爹給姑姑打了洗腳水，還幫她洗了腳。兩個孤寂半生的人，心靈終于有了依靠。

姑爹出門前都會挑好水，劈好柴禾，做好早飯，讓小姑感受到被人寵著的滋味。

晚上姑爹回家，小姑做了搟面條，兩人坐一起開心的吃著，仿佛是吃什么人間美味。

“老二，你在嗎？”

屋外的喊聲打斷了兩人間的溫情。

“大哥，這么晚了，你咋來了?！惫玫粗T外的大哥，有些奇怪。

“老二，你明早去鎮(zhèn)上一趟，用驢車幫順子送點家具?！?/p>

“我早上得給英子做了飯，才能出門?！?/p>

“做啥，明早讓你嫂子給英子送早飯，你自己到時去順子那吃。”

聽到大哥的安排，姑爹點頭應下。他們那去鎮(zhèn)上，趕驢車也得一個小時。

第二天，姑爹天還沒亮就出門了，臨走吩咐小姑再多睡會，一會大嫂給她送飯。

姑爹到了鎮(zhèn)上，忙碌一早上，幫他侄子搬家具，干完活，他侄子揮手道：“二叔，你回吧！”

姑爹早上沒吃飯，這會餓的難受，見侄子并沒留飯，只得趕著驢車往家走。

路上遇到賣燒餅的，問了價格，自己卻不舍得吃，買了個揣懷里，給小姑帶了回去。

到家后，小姑正在收拾屋子，姑爹笑著道：“英子，我給你買了個餅，還是熱乎的，快趁熱吃?！?/p>

“大哥，你吃吧！你忙了一早上，我早上喝了糊糊湯，這會不餓。”

“大嫂，早上就給你送糊糊湯嗎？”

“不……不是，還帶了饅頭?！?/p>

“英子，你還騙我，剛才我去大哥家了，他說嫂子早上出去有事，沒來的及送飯?！?/p>

“我……”，小姑見姑爹知道了，也不好再說啥，接過餅子，掰了一半遞給姑爹：“我們一人一半?！?/p>

“我吃過了，在鎮(zhèn)上吃了好幾個呢！你快吃……！”

姑爹正說著呢，他的肚子卻突然響了一聲，他有些尷尬的忙捂住了。

“還說你吃了！”小姑把餅塞到姑爹手里，姑爹只得接過，兩人把一個餅子吃完，還意猶未盡。兩人日子雖然有些苦，卻有道不盡的溫馨。

幾個月后，房子的主人突然回來了，要收回房子從建，姑爹和小姑就必須搬離這里。姑爹給人說盡好話，房主才同意寬限幾天。

“大哥，咋辦??！”小姑看著屋里簡單的物品，滿是不舍，雖然只住了幾個月，可她對這里已經有了感情。這幾個月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英子，咱們建個屬于自己的房子，我去借些稻草，做些土坯，咱們去老屋建幾間房子?！?/p>

“我和你一起?！?/p>

“可你……”

“我坐著也能幫不少忙?！?/p>

那天姑爹去找人借了稻草，用驢車拉了泥回來，做了很多土坯，等到晾曬干后，在垮塌的老屋處，自己動手建了三間土屋，雖然很簡單，可是卻是屬于自己的。

半個多月后，房屋的墻壁就碼好了，蓋上厚厚的茅草，窗框糊上報紙，勉強能住人了。

搬進新家那天，小姑通知了父母過去熱鬧下。我和父母一起過去時，小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大嫂，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怎么帶這么多東西?！蹦赣H給小姑帶了些玉米面和面粉，還有幾十個雞蛋。小姑看到這么多東西，忙想推拒，卻被母親拉住了。

“英子，也沒啥值錢的東西，你們蓋房子，也沒給我們說一聲，咱們好歹搭把手，現(xiàn)在看你過得幸福，嫂子心里總算有些安慰，日子慢慢熬，總會好起來的?！?/p>

“大嫂……?！毙」寐牭侥赣H的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小姑，春林長大了，也會照顧你的?！?/p>

“春林乖，等你長大了，以后也要替小姑照顧姑父喔！”

“嗯?！?/p>

中午，小姑和姑爹做了飯菜招待我們，姑爹也去喊了他大哥，他大哥大嫂卻推脫忙，沒有來吃飯。

82年，分田到戶，姑爹和姑姑分到幾畝田地，有了田地，人生也有了奔頭。種上糧食，養(yǎng)上豬，喂了雞鴨，日子越來越好。姑爹平時沒事時，喜歡趕著驢車幫人拉貨，也算是一筆收入。

幾年后，家里買了像樣的家具，墻壁也粉刷了，茅草頂子也換上了灰瓦，毛驢還生了頭小毛驢。

“英子，你看這小家伙，生的多好?！惫玫鶞厝岬膿崦∶H，他和姑姑這輩不打算要孩子，他年紀大了，姑姑又腿腳不便，怕孩子也有啥遺傳問題，以前他有毛驢陪伴，現(xiàn)在他有姑姑陪伴。

“春林要是看到，估計會很喜歡?！毙」眠€記得我上次鬧著要騎毛驢。

“等毛驢滿月了，我接春林過來住幾天，剛好陪陪你?！惫玫鶎ξ液芎?，每次去家里，總會拿省下來的錢，給我買個餅子，或者幾顆糖果。

好日子沒過幾年，一場意外，卻奪去了小姑的生命。姑爹去田地里灌溉，中午忙的沒回來吃飯，小姑擔心他，做了飯菜杵著拐杖去給他送飯。走到溝渠時，腳滑了，掉進溝渠里，等到被人發(fā)現(xiàn)時，小姑已經沒了氣息。

小姑去世，姑爹仿佛老了十幾歲，我們一家都陪在身邊勸慰他，怕他也跟著姑姑去了。

“他姑父，你的想開些，英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若出啥事，英子去了地下也不安??！”也許是父親的勸慰起了作用，姑爹不在頹廢，給小姑買了壽衣，親自給她換上，還給她買了朵紅花戴頭上。姑爹說，小姑一輩子沒能像新嫁娘一樣出嫁，給她帶上紅花，也算是了了 她的心愿。

小姑葬禮后，父母想接姑爹去家里住，姑爹卻倔強的要守在他的小屋里。06年，姑爹感冒嚴重，躺在床上起不來，已經長大的小毛驢，被餓了兩天，不見姑父來喂它，掙脫繩子跑來我家，平時它和我親近，我送它回去，才知姑爹病了。帶他去看了病后，把他帶回家里，從那天起，姑爹住進了我家，這一住就是18年，直到離世。

姑爹離世后，留下一封信，感謝我們一家對他的照顧，另外托他侄子幫忙照看那頭一直陪伴他的老驢。

他侄子聽說后，卻道：“一頭老驢有啥用，不如殺了，免得浪費飼料?！?/p>

“這頭驢陪伴姑爹多年，你若不想養(yǎng)，我養(yǎng)著吧！”老驢早干不動活了，我不忍心這頭老驢最后落的被宰吃肉的下場，留下了老驢。

“你要養(yǎng)就拿去?！惫玫闹蹲硬辉诤醯膿]了揮手。

“寫個文書吧，這頭驢你自愿放棄飼養(yǎng)?！逼拮优乱院筮@人來找麻煩，便讓他寫了文書。

姑爹的葬禮后，我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那頭驢也由我親自照顧。不想兩個月后，姑爹村里的村長找上門。

村長拿出一份東西遞給我，那是一份拆遷協(xié)議，原來姑爹的老房子要拆遷，姑爹留了遺囑，拆遷款一部分贈送給我，一部分贈送給飼養(yǎng)老驢的人，作為老驢的飼料錢。

姑爹的侄子聽說我家得了拆遷款，鬧上我家，非要牽回老驢，妻子拿出當初他寫的文書，他只能無奈離去。

后來姑爹村子的村長說，其實幾個月前，他曾找過姑爹，告訴他房子要拆遷的事，當時姑爹就留了那封遺書給村里。

姑爹大概早想到他侄子會鬧，也想到他不會養(yǎng)那頭老驢，所以才故意留了那封遺書。我也沒想到，自己當初的心善，給自己帶來意外之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