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元宵節(jié)，經濟下行時期，街上的燈少了許多。往年行道樹上掛滿的滿天星、紅燈籠，今年幾乎看不見了。

日子冷暖，真的全寫在街頭的燈上。熱鬧淡了，剩下的年俗，大概就是晚上守著元宵晚會，安靜地吃上一碗湯圓。飯桌上，小侄兒站起來，背了首剛學會的宋詞——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姨媽聽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這一句時，狠狠在我背上拍了一掌：“原來在古代，元宵節(jié)不只是吃湯圓、賞花燈，還是個‘情人節(jié)’??！”

我心里一驚，預感到她接下來要說什么，趕緊找了個借口，溜進廚房幫忙。也是這一剎，我頭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對這首詞有了新的想法。

從前把《青玉案·元夕》當名篇死記硬背，很少去想，辛棄疾寫下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整個南宋臨安城的元宵夜。

一、《青玉案·元夕》賞析

青玉案·元夕——南宋·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那是當年節(jié)日的盛景。

宋朝有著名的“鰲山燈會”，一到元宵，臨安城里就扎起各式花燈，千奇百怪、一路鋪展，像春風一夜吹開千樹繁花。煙火升空，簌簌落下，又像漫天星雨灑向人間。

“寶馬雕車香滿路?！?/strong>富貴人家的車馬碾過了街道，香氣飄滿長街。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這晚全都上了街，衣香鬢影，人潮涌動。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strong>簫聲在風里飄蕩，明月緩緩流轉，魚龍彩燈沿街舞動，歌舞百戲通宵不絕，整座城都是不夜天。南宋的元宵，是取消宵禁、徹夜狂歡的。

但是讓這個節(jié)日真正變成古代情人節(jié)的，是當時一個“走百病”習俗。女子結伴夜游，走過長街短巷，本意是祛病安康，后來慢慢演變成女子出門賞春、展露風姿，少年郎借機觀望邂逅的日子。

這風俗從宋一直傳到明，到了《金瓶梅》里，寫西門慶家婦人元宵出游，就叫“走百媚”了。在禮教森嚴的古代，元宵幾乎是一年里最自由、最浪漫的一天。

男女平時難得相見，唯有這一日，破例放開。少年可以尋人，少女可以觀燈，月光、燈光、目光一碰，便是一段心事。

所以柳永寫：“金吾不禁六街游，狂殺云蹤并雨跡”；歐陽修寫：“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痹@一晚，是古人靠近心動的時刻。

而辛棄疾，他就孤零零地站在這一片繁華里。他和周圍的世界，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二、封神的結尾，暗藏詞壇最驚艷的留白

詞的最后三句，人人會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個“笑語盈盈暗香去”的人，是他今晚的約會對象嗎？

千百年來，大家最愿意相信的版本是：辛棄疾也在元宵夜，悄悄等一位心上人。燈影朦朧，月色溫柔，他在人群里找了一遍又一遍，幾乎失望時，一回頭，終于看見那個等了很久的人。

故事很美，卻不是真相。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愿意承認一個更扎心、也更高級的解讀：詞里的“那人”，根本不存在。

她不是某個佳人，不是秘密約會的情人，不是歷史上任何一位女子。她是辛棄疾自己幻想出來的身影，是他內心的投影，是他理想中最想成為的那個自己。

辛棄疾不是沒有愛人的，他早年在金國的生活，史料寥寥，已不可考。南歸之后，他娶了同為南渡官員的女兒，夫妻相敬如賓。民間傳說他身邊還有幾位妾室，日子絕不冷清。

可這種安穩(wěn)，填不滿他心里的空虛。他是二十一歲便揭竿而起的少年，是敢?guī)迨T沖進五萬金營生擒叛徒的英雄，是一心要收復中原、戰(zhàn)死沙場也不悔的男兒。

可是南宋朝廷偏安江南，只求茍安。他空有一身壯志與謀略，卻只能被閑置、被邊緣化，看著理想被現(xiàn)實一點點磨平。元宵夜越熱鬧，他越像個外人。

別人都在尋情覓愛，只有他在人群里，越走越靜。所謂“眾里尋他千百度”，尋的不是愛情，也不是后人硬套的抗金“同志”，而是那個不被世俗同化、不肯妥協(xié)、不肯同流合污的自己。

燈火最盛的地方，全是隨波逐流的喧囂；只有燈火稀疏、冷清安靜的角落，才藏著最真實、最驕傲的辛棄疾。

結語

八百多年后，我們再過元宵，年味兒淡了，孤獨心境卻意外地貼近了。古人盼元宵，是盼一次難得的相見；今人盼元宵，是盼什么呢，難道是一碗甜蜜蜜的湯圓？

通訊便利的今天，我們可以輕易聯(lián)系到任何人，可仍然難免忽然覺得孤單。現(xiàn)在的人好像不流行談戀愛了，2月14日西方情人節(jié)都懶得過，何況是八百年前的“古代情人節(jié)”。

只是每當佳節(jié)來臨，我們還是忍不住在“眾里尋他千百度”：幻想找到一個真正懂自己的人，找一段不敷衍的關系，找一個沒被生活完全磨平的自己。

辛棄疾的孤獨，是亂世里壯志難酬；我們的孤獨，是太平日子里的迷茫。但我們比他幸運——他只能在詞里，和理想中的自己對話。

我們孤獨時，約上朋友，吃一碗熱湯圓，就能被溫柔接住。今年元宵，燈也許沒往年亮，但只要你愿意回頭——那個不迎合、不將就、依然清醒的自己，一直都在，就在燈火闌珊處。

想到這里，姨媽已經在外面催我端菜上桌了。躲來躲去，還是沒躲過那一句：“找著對象了嗎？”我端起碗，埋頭咬了一大口湯圓，含含糊糊應了句：“差不多吧。”

眾里尋他千百度。尋不到人間煙火，尋一個心底的自己，總還是不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