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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 10 月 7 日對以色列發(fā)動的那場襲擊，開啟了席卷這一地區(qū)的歷史性秩序重構，這一進程延續(xù)至當前的戰(zhàn)爭之中，然而其走向，但幾乎完全沒有按照策劃者當初設想的方式發(fā)展。

2023年一個涼爽的秋日清晨，在加沙地帶地下的一條隧道里，葉海亞·辛瓦爾下令，數(shù)千名哈馬斯武裝人員穿過將這片領土與以色列分隔開的圍欄。這個信號引發(fā)的連鎖反應，正在以可與“阿拉伯之春”或20世紀初瓜分奧斯曼帝國相提并論的規(guī)模重塑中東，但這與辛瓦爾當初設想的方式完全不同。

二十九個月后，中東幾乎面目全非。以色列無可爭議地成為軍事霸權者，其敵人不是被摧毀，就是遭到斬首。沙特阿拉伯正在成為關鍵的經(jīng)濟與政治支點，而它在波斯灣的鄰國則在伊朗導彈火力之下驚魂未定。巴勒斯坦人一方面在滿目瘡痍的加沙哀悼7.5萬名死者，另一方面在約旦河西岸失去土地，看上去再次被所有人邊緣化。

辛瓦爾已死，他于2024年10月被以色列暗殺。經(jīng)歷近兩年半的流血與動蕩后，他寄望于前來救援的那張網(wǎng)絡已成廢墟。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nèi)伊于周六在美以聯(lián)合空襲中身亡。這個在四十年間為“抵抗軸心”提供資金與武器的政權已瀕臨崩潰邊緣，可能連同哈馬斯、真主黨以及胡塞武裝一起被帶入深淵。

德黑蘭正面臨混亂而充滿不確定性的繼承格局，也把整個地區(qū)推向對立面。它漫無章法地發(fā)射無人機與導彈，往往徒勞無功，還經(jīng)常把平民目標也卷入其中。敘利亞長期統(tǒng)治者巴沙爾·阿薩德如今住在寒冷的莫斯科。

推動這場軍事行動并試圖塑造地區(qū)未來的是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nèi)塔尼亞胡。他挺過了政府反復垮臺、國際刑事法院（ICC）發(fā)出的逮捕令，以及多年的腐敗審判，帶領以色列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軍事優(yōu)勢。還有美國總統(tǒng)唐納德·特朗普，他在經(jīng)歷兩次彈劾、一次重罪定罪與一次暗殺未遂后重返白宮，并在未經(jīng)國會表決的情況下，將美國帶入對伊朗的戰(zhàn)爭。

美國總統(tǒng)唐納德·特朗普和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nèi)塔尼亞胡于九月在白宮會晤，他們正在主導這場旨在重塑中東格局的軍事行動。

在以色列遭遇“種族滅絕”指控的同時，新一代以色列人正像他們的父母、祖父母與曾祖父母一樣承受戰(zhàn)爭創(chuàng)傷。而當美國士兵再次在中東陣亡，且這場戰(zhàn)爭的持續(xù)時間與目標都不明朗時，辛瓦爾引發(fā)的并非解放，而是對他與其支持者所渴望的一切的瓦解：一個被擊敗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建國的希望、一個擺脫西方影響的中東。所謂的“大撒旦”看起來更像“重大裁決者”。

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研究員、特朗普第一屆政府時期的五角大樓官員比拉爾·薩阿卜（Bilal Saab）說：“這是一場巨大的誤判，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這一場劇變幾乎以一己之力改變了中東的面貌?！?/p>

但這些變化最終會導向何處，仍是當代地緣政治中最具分量的懸而未決問題之一。舊秩序已經(jīng)消失。伊朗曾是該地區(qū)破壞性的脊梁，其代理人則是施壓與威懾的工具。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由彼此競爭的野心、新的怨恨、被摧毀的城市以及無人治理的地帶拼合而成、難以預測的混合體。

以色列占據(jù)主導卻更顯孤立，鄰國既在觀望也在擔憂，它將如何運用權力，又將如何應對那些被其擊敗的敵人依舊存在的仇恨。海灣國家，包括簽署特朗普《亞伯拉罕協(xié)議》的國家，對美國的安全承諾感到動搖，甚至心存疑慮。沙特阿拉伯與土耳其正在重新調整站位，但它們?yōu)檎l而動、又針對誰而動，尚無人能斷言。很多事情可能取決于德黑蘭接下來出現(xiàn)的是誰或什么。哈梅內(nèi)伊之死留下了一個真空。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歐洲殖民者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劃線，把沙漠、干涸河谷與山脈分割開來，拆解搖搖欲墜的奧斯曼帝國，塑造了現(xiàn)代中東。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將其裂開。如今展開的一切，可能來自一套全新的模具。

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項目”主任阿里·瓦埃茲（Ali Vaez）說：“這永遠改變了這個地區(qū)，但會帶來怎樣的后果，還有待事態(tài)演進?！?/p>

去年十月，一名以色列士兵在以色列國防軍前哨陣地將武器對準一片廢墟般的加沙城。

代理力量

2023年10月6日，一切還截然不同。按大多數(shù)衡量標準，伊朗的代理網(wǎng)絡正處于權力巔峰。哈馬斯控制加沙。真主黨以10萬枚火箭彈挾制黎巴嫩。阿薩德坐鎮(zhèn)大馬士革，在多年孤立后重新融入阿拉伯聯(lián)盟。胡塞武裝控制也門海岸，并幾乎不受懲罰地威脅航運通道。

其背后站著伊朗。它的核計劃在耶路撒冷與西方被視為迫在眉睫的威脅；它的導彈庫被認為足以對以色列或美國的直接攻擊形成強大威懾。海灣國家正悄然恢復與伊斯蘭共和國的關系。

瓦埃茲說：“兩年后，那些支柱已無一仍然屹立，伊斯蘭共和國也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伊朗已不再是那個能夠決定該地區(qū)走向的國家。”

最明確的受益者是以色列。幾十年來，它一直將伊朗視為關乎生存的宿敵。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以色列消除了其邊境上的每一個主要威脅，多次打擊伊朗本土，如今又擊殺了這個死敵的最高領袖。

以色列安全體系內(nèi)的許多人認為，盡管伊朗導彈仍在墜落，加沙仍是余燼未熄的瓦礫堆，但以色列在其邊界之內(nèi)的安全程度，可能比1948年建國以來任何時候都更高。

一名前以色列國防軍（IDF）高級官員說，他與軍方領導層保持密切聯(lián)系。出于討論敏感問題的需要，他和其他受訪者一樣要求匿名?！拔覀?nèi)匀槐?0月7日的創(chuàng)傷所困，戰(zhàn)爭仍在繼續(xù)，”他說，“但我可以告訴你，除了最會做夢的人之外，從沒人真正以為我們能處在今天的位置。以色列并非不可觸碰，但我們讓觸碰我們的代價變得極其高昂。”

以色列官員表示，他們希望把這種優(yōu)勢用于地區(qū)的積極目標，并希望伊朗人有一天能享有自由。

10月，一輛裝甲運兵車在越過邊境線返回以色列加沙地帶一側后，沿著安全圍欄行駛。

以實力求和平

一名以色列官員說：“等這一切結束，你會聽到我們的領導人談論以色列希望以實力求和平。我們會盡可能強力地打擊敵人，也會盡可能緊密地擁抱朋友?！?/p>

歷史上，以色列一直把龐大的軍力解釋為抵御敵對鄰國的盾牌。這種防御性的低姿態(tài)，使它幾乎沒有在該地區(qū)承擔更多政治或經(jīng)濟領導角色的經(jīng)驗。

薩阿卜說：“我會把以色列描述為一個不情愿的霸權者。它有極強的能力擊敗敵人，但它從未表現(xiàn)出興趣，在摧毀舊秩序之后去扶植替代性的政治體系?！?/p>

對安全的專注讓以色列人安心，卻令鄰國不安。一個不再受到地區(qū)對手牽制的以色列，引發(fā)了對其過度伸張與冒險主義的擔憂，尤其是在約旦河西岸。如果特朗普很可能宣稱在伊朗取得勝利，美國隨之從中東抽身，或以其他方式放任耶路撒冷更大的自由裁量權，這種擔憂將陡然上升。

薩阿卜說：“海灣領導人固然希望伊朗政權消失，但他們同樣擔心以色列動輒開火的沖動?！?/p>

以色列如何行使其主導地位，可能取決于伊朗在導彈與無人機耗盡之后會發(fā)生什么。一些西方軍事專家認為，這可能在幾天內(nèi)就會出現(xiàn)。

特朗普曾敦促伊朗人走上街頭，奪回屬于他們自己的權力。但熟悉該地區(qū)的觀察人士很少認為，短期內(nèi)會出現(xiàn)一個通過自由選舉產(chǎn)生的政府，即便民眾起身反抗那些據(jù)倡議團體稱在今年1月鎮(zhèn)壓中殺害了超過6800名抗議者的政權力量，也仍是如此。

有組織的反對派尚未出現(xiàn)。政權內(nèi)部的派系已在為權力布局。由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IRGC）軍官組成的軍政府，可能接替他們?nèi)缃袼е业恼唷?/p>

伊朗“軸心”的崩裂也并不必然意味著由其催生的恐怖主義與武裝活動會隨之終結。真主黨仍在向以色列甚至塞浦路斯發(fā)射導彈。也門山區(qū)荒地的主人胡塞叛軍，可能在未來多年持續(xù)把紅海航運作為攻擊目標。

周三，一名男子手持伊朗國旗，走向德黑蘭一處在美以軍事行動中被摧毀的警察設施廢墟。

不確定與失序

威脅可能外溢，甚至可能包含教派沖突。

蘭德公司駐特拉維夫研究員希拉·埃夫龍（Shira Efron）說：“哈梅內(nèi)伊不只是一個國家元首。他還是全球大約兩億什葉派的宗教領袖?！?/p>

無論如何，沙赫德無人機把旅游區(qū)點燃的畫面，已經(jīng)徹底粉碎了伊朗對改善與穆斯林鄰國關系所懷抱的任何希望。德黑蘭殘存的政權通過打擊阿聯(lián)酋、沙特阿拉伯、巴林等國的酒店、公寓、港口與使館，使自己陷入更為極端的孤立。

一位曾在該地區(qū)工作的美國前外交官說：“伊朗對這些國家安全感造成的心理沖擊極其巨大。伊朗在經(jīng)濟與政治上將越來越孤立。這個擁有9000萬人口的國家，可能會變得更像朝鮮?！?/p>

在即將到來的新秩序中，沙特阿拉伯與土耳其正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成為共同的共居者。利雅得擁有資金與合法性，安卡拉擁有靈活性與雄心。雙方都不完全信任對方。兩國都帶著不安注視以色列的主導地位，也帶著懷疑觀察華盛頓反復無常的掌舵方式。

兩國都在對沖風險，加深與????的聯(lián)系，拉攏印度，對俄羅斯保持溝通，同時在目前仍處在美國的影響圈之內(nèi)。

它們也被海灣國家注視。那些國家飽受打擊，新的脆弱感驟然顯露。此外，從開羅到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的每一座首都，也都在觀望。

但它們?nèi)钥床磺逭谡Q生之物的形狀。舊的中東盡管殘酷，卻自有一套邏輯：伊朗是攪局者，美國是擔保者，以色列是一股受約束的力量，海灣國家則是穩(wěn)定的出資方。

取而代之的秩序，將在多個場域被決定：在特朗普以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式的任性行事與自封和平締造者的姿態(tài)之中，在德黑蘭的繼承權爭奪之中，在利雅得的王座廳里，在安卡拉的總統(tǒng)府里，也在加沙的瓦礫堆中。在那里，辛瓦爾的豪賭并未通向解放，而是化作灰燼與鮮血，中東下一章尚未寫就，難以預測，卻已經(jīng)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