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隔壁省公務(wù)員那天，我爸在書房里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看手里的文件。“手續(xù)都辦完了？”“辦完了。”“去吧，到基層鍛煉鍛煉也好?！边@就是我們家的溝通方式。他是那種在省里開大會都能讓人不敢大聲出氣的人，回到家反而惜字如金。但我懂他的意思：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報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大學(xué)時買的白襯衣。人事科在三樓，一個靠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里面煙霧繚繞，兩個中年男人正對著?ū?表格抽煙。我長長的呼了口氣后，敲了敲門?！斑M來?！闭f話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頭頂稀疏，眼神里帶著長期坐辦公室的人特有的疲憊。他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又抬頭看我?！瓣愩?？”“是。”他翻開桌上的檔案袋，那是從組織部轉(zhuǎn)過來的我的材料。我看見他翻到家庭成員那一頁，目光在上面停了兩秒。父親：陳衛(wèi)東。工作單位：漢江省委。他抬起頭，打量我。那個瞬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省委？是領(lǐng)導(dǎo)還是干事？是實權(quán)還是閑差？我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我爸在下面的招待所工作，普通干部?！薄芭??！彼拖骂^，翻過那一頁。后來的事證明，那個“哦”字就是我在這個單位最初的定位。招待所也好，普通干部也好，對他而言都一樣。反正是外省的，反正是沒人打過招呼的，反正是沒根沒葉的。他合上檔案，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表。他邊寫邊問我：“綜合科，缺個寫材料的，能寫嗎？”“能。”“行，去二樓綜合科找周科長，就說人事科吳科長讓去的?！蔽医舆^表，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后跟另一個抽煙的人嘀咕：“又來一個外地的，學(xué)歷倒是挺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干活?！绷硪粋€聲音笑了一聲：“學(xué)歷高的見得多了，都眼高手低，哪有幾個能干的。”下到二樓，發(fā)現(xiàn)綜合科在走廊另一頭，門開著，里面?zhèn)鱽礞I盤敲擊聲和打電話的聲音。我敲了敲門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抬起頭，圓臉，短發(fā)，戴著副金絲邊眼鏡?！罢艺l？”“我找周科長，人事科讓我來報到?！彼舷麓蛄课乙蝗?，然后沖里面喊了一聲：“老周，新人來了?！崩镩g走出來一個男人，五十出頭，肚子挺得老高，手里端著個保溫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表，接過去，掃了一遍。“陳??？”“是?！薄澳膫€學(xué)校畢業(yè)的？”“江漢大學(xué)?！惫?，周科長的下一個問題是：“本地人？”“不是?！薄皩ο竽?？在本地嗎？”“沒有對象?！彼c了點頭，保溫杯往嘴邊送了一口，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投向走廊盡頭?！靶校茸??！彼噶酥竿忾g一張空桌子，“那個，小劉，你帶帶他?！眻A臉女人應(yīng)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往門口最破的那張桌子一指：“你先坐那兒吧?！蔽易叩侥菑堊雷忧埃郎隙阎鴰妆驹S多年前的內(nèi)部刊物，鍵盤上落了一層灰，顯示器的電源線垂在地上，插頭不知道被誰踢到了桌子底下。我蹲下去撿插頭。身后傳來劉姐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又來個男的，咱們科都快成和尚廟了?！蔽野央娫床孱^插好后，打開了電腦。屏幕上是上一個人留下的桌面，幾個文件夾亂七八糟地堆著。其中一個名字叫“年終總結(jié)-最終版-真的最終版-不改了”。我扯了兩張紙巾，開始擦桌子。一周后，全科室都知道了：新來的小陳，話少，能加班，材料寫得快。周科長開始把最難寫的活兒往我桌上扔。凌晨兩點的急件，周末的調(diào)研報告，還有誰都不愿意接的匯報材料。“年輕人，多鍛煉?！彼呐奈壹绨?。劉姐也開始把跑腿的活兒往我這兒塞。復(fù)印、裝訂、送文件、取快遞，理由是“你年輕腿快，順便”?！靶￡?，這個順路幫我?guī)б幌??！薄靶￡?，那個不急你先把這個弄了。”我都說好。一個月后，單位里流傳著一個段子：綜合科新來的那個，特別好使。沒人問我家里是干什么的。沒人問我周末回不回家。更沒人知道，每個周五晚上，我要開三個小時車回漢江省。我爸偶爾會問兩句單位的事，聽完點點頭，從不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