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文海，今年54歲，出生在陜南一個叫桃花溝的山村。

我們村子不大，攏共七八十戶人家，最有特色的是村里到處都種著桃樹。一到春天，滿山遍野的桃花開得粉艷艷的，遠遠望去，整個村子像是被云霞包裹著，美得像畫里的仙境，所以得了桃花溝這么個名字。

我爹叫李國春，在兄弟五人中排行老三。我們這兒有句老話：“賊三鬼四傻老大，天下老二難抓哇?！币馑际钦f兄弟中老三狡猾，老四鬼點子多，老大憨厚，唯獨老二最難捉摸?？晌业鶇s是個例外，他老實得近乎木訥，做事一板一眼，從不?；^。

村里人找他做木活，有時候活不大，別人不給錢，爹也是笑嘻嘻地說：“鄰里鄰居的幫幫忙不是啥大事。”

我娘黃桂花是個暴脾氣，每次見了爹出去干活，收不回來錢，不由氣得追著他后面罵。這樣的場景在我家經常上演，爹從來是笑嘻嘻地任娘說。娘常說爹是個傻的，可她卻啥都想著爹，吃飯時總把好菜往爹碗里夾。

因著爹這性子，村里好多人家都住上新房了，我家還是三間土坯房，墻皮剝落得厲害，下雨天屋里還得擺幾個盆接漏。加上我隨了爹的性子，人老實，嘴笨，村里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李大傻”。我過了二十五歲，還沒人家上門提親的。

娘找了媒人，人家姑娘一看我家這土坯房，婚事都吹了。娘為此急白了頭，常常半夜里嘆氣。我知道，她是怕我打一輩子光棍。

1996年夏天，我家桃園里的桃長得特別好，個個有拳頭大，表皮紅艷艷的，咬一口甜得跟蜜似的，水分還足。娘高興地盤算著，等這批桃賣了，加上以前攢下的，修幾間磚瓦房沒問題了。

“文海，明兒個你爹去城里賣桃，你在家?guī)臀艺?。”娘一邊往筐里挑揀桃子一邊說，眼睛里閃著光，“等賣了錢，咱們先把西屋翻修了，給你娶媳婦用?！?/p>

我蹲在地上捆桃筐，臉上熱辣辣的。二十五歲在農村已經算大齡了，同齡人孩子都會跑了，我還單著。娘的話讓我心里又暖又澀。

那天一大早，娘把摘好的桃子整整齊齊碼在架子車上，足足裝了十幾筐。臨走前，她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國春，這是一千五百塊錢，咱家今年全部的積蓄了。”娘把錢遞給爹，聲音壓得低低的，“賣完桃，你直接去信用社存了，別耽誤。”

爹接過錢，小心地塞進內兜，拍了拍：“放心吧，忘不了?！?/p>

娘還是不放心，追到門口又叮囑：“賣桃的錢加上這一千五，能存兩千多，夠起兩間房的了。你可別丟了……”

“知道知道，我記著呢?！钡χ鴶[擺手，拉起架子車出了門。

那天日頭毒得很，我和娘在桃園里忙活了一上午，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濕得能擰出水來。娘時不時抬頭望望村口，嘴里念叨著：“你爹該回來了吧？”

直到太陽西斜，爹才拉著空車回來，臉上帶著笑。娘迎上去：“存折呢？”

爹的笑容僵了一下，手在衣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幾張毛票：“桂花，錢……錢我給了一個姑娘……”

“啥？”娘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李國春，你把錢給誰了？”

爹縮了縮脖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原來他去了縣醫(yī)院附近的集市賣桃，因為我家桃子好，不到中午就快賣完了。正收拾攤子時，聽見集市口有人哭得傷心，過去一看，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蹲在地上，周圍圍了一圈人。

那姑娘叫張秀蘭，她爹在縣醫(yī)院住院，需要動手術。她東拼西湊借了兩千塊錢，準備交住院費，可來晚了，繳費處中午下班了。她想著給爹買點吃的，沒想到錢被人偷了。姑娘急得直哭，幾個好心人湊了幾塊錢，可哪夠啊。

“我一看那姑娘哭得可憐，就把錢給她了?！钡曛终f，“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娘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我的錢啊！我攢了一年多的錢?。±顕?，你這個敗家玩意兒！”

爹想去扶娘，被娘一把推開：“滾開！你知不知道那是給文海蓋新房的錢？你兒子都二十五了，連個說媒的都沒有，你就一點兒不著急？”

我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姑娘說了會還的……”

“還？她認識你是誰啊？”娘抹著眼淚罵，“兩千塊錢說給就給了，你當咱家是開銀行的？”

那天晚上，娘沒做飯，一個人坐在炕上生悶氣。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子里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我悄悄煮了碗面條端給娘，娘看都沒看：“端走，氣都氣飽了！”

半夜里，我聽見娘在哭，爹小聲說著什么。第二天一早，娘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卻還是起來做了早飯。爹討好地給娘夾咸菜，娘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吃你的飯！”

這事成了娘的心病，只要想起來就要罵爹一頓。爹也不還嘴，只是憨笑。村里的桃季過去了，我家的新房自然沒了下文。娘托人給我說媒，對方一聽房子還是土坯的，連面都不愿見。

轉眼到了臘月。這天一大早，有人敲我家院門。我開門一看，是個穿紅棉襖的陌生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臉蛋凍得通紅，手里提著個布袋子。

“請問這是李國春叔家嗎？”姑娘怯生生地問。

我點點頭，回頭喊爹。爹出來一看，愣住了：“你是……那個……”

“叔，我是張秀蘭?。　惫媚镅劬σ涣?，“半年前在縣醫(yī)院門口，您給了我一千五百塊錢……”

娘聞聲從屋里出來，手里還拿著搟面杖。姑娘一見娘，立刻鞠了一躬：“嬸子好！我是來還錢的?！?/p>

娘手里的搟面杖“咣當”掉在地上。姑娘從布袋里掏出個手絹，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五疊整整齊齊的十元鈔票：“這是我攢的五百塊錢，先還給您。我爹病好了，剩下的錢我慢慢還……”

娘愣了半天，突然一把拉住姑娘的手：“閨女，外頭冷，快進屋說話！”

那天，娘破天荒地殺了只下蛋的母雞，燉了滿滿一鍋湯。飯桌上，張秀蘭說了她這半年的經歷。原來她爹手術后恢復得很好，她在縣招待所當服務員，一個月工資一百二，省吃儉用攢了這些錢。

“我答應過要還錢的，不能說話不算數?！毙闾m認真地說，眼睛亮晶晶的。

娘一個勁兒給她夾菜：“好閨女，不急，慢慢還?！?/p>

從那以后，秀蘭每個月發(fā)了工資都會來我家，有時還五十，有時還三十。漸漸地，她來的時候不光還錢，還會帶點縣里的稀罕東西——一樣兜水果，一包白糖，或者一塊花布。娘總是留她吃飯，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在灶臺邊忙活。

我發(fā)現(xiàn)，每次秀蘭來，娘都特別高興，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而秀蘭呢，總是偷偷看我，我一抬頭，她就紅著臉低下頭。

第二年春天，桃花開得特別艷。秀蘭來還最后一筆錢時，娘拉著她的手說：“閨女，錢還清了，以后還來不？”

秀蘭的臉比桃花還紅：“嬸子要是不嫌我煩，我就常來……”

“不嫌不嫌！”娘笑得合不攏嘴，“你看我家文海咋樣？雖然人老實了點，但心眼好，隨他爹……”

秀蘭聽了娘的話，害羞的點了點頭。

就這樣，在滿山桃花的見證下，我和秀蘭定了親。結婚那天，娘穿著秀蘭給她買的新衣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爹還是那副憨厚樣子，只是喝酒時手有點抖。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家早已蓋起了二層小樓。每當孫子圍在膝前，秀蘭總會講起那個改變她命運的故事。而娘呢，總是接上一句：“傻人有傻福??！”

是啊，人行善福氣自來。就像那滿山的桃樹，春天播下善意的種子，秋天自然會收獲甜美的果實。爹當年的一個善舉，不僅救了一個家庭，更為我?guī)砹艘粋€好媳婦，給李家?guī)砹伺d旺。

每當桃花盛開時，我總會想起1996年的那個夏天，想起爹拉著架子車遠去的背影。那背影雖不高大，卻撐起了我們全家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