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的北京氣溫降到零下八度，周恩來把幾位海南故人請到中南?？础度砜凇?。戲里黑燈摸人的橋段剛結(jié)束，陳毅低聲打趣馮白駒：“昨晚舞臺上那兩位摸來摸去，可像不像你和韓練成？”一句話，把在座幾個人的思緒又拉回到四年前的?？凇?/p>

時間撥回到1946年1月16日午后。昌江鐵路線的罌粟嶺拐彎處，瓊崖縱隊二支隊早已偽裝成山民散在兩側(cè)。火車汽笛拉長，車廂里最顯眼的，是裹著呢大衣的46軍軍長韓練成。他此行意在向各方證明海南“形勢大好”，誰料列車才進拐彎，就被炸斷的鋼軌掀翻。塵土落定，韓練成腰椎受傷，被車體壓在枕木與碎石之間，連隨行軍醫(yī)都沒回過神來。一個小時后，裝甲救援車趕到，才把他拖出險境。

對瓊縱高層來說，這場伏擊完全是下層游擊分隊的“臨機決斷”。第二天上午，馮白駒得知軍長受傷，第一反應(yīng)并非慶幸，而是犯愁：史丹正提著談判文件趕往?？?，“這下可闖禍了”。瓊縱與韓練成的第二輪會晤，本打算定在三天后，如今氣氛被炸得粉碎。

韓練成同樣頭痛。1945年9月他奉命率46軍登陸海南，蔣介石給出的任務(wù)表面寫著“接收與維持秩序”，實際重心是“殲滅瓊縱”?？伤谥貞c臨行前收到周恩來的手書：保護瓊崖黨組織，能做多少做多少。兩張面孔，從此戴上。

第一次公開會談設(shè)在?？诤５閸u的一幢舊洋樓。韓練成得擺出“欽差”架勢，他將鋼筆“啪”地扣在桌上，對史丹拋下一句：“海南必須統(tǒng)一軍令，瓊縱要改編?！眻鐾庑l(wèi)兵列隊，氣勢逼人。傍晚氣溫驟降，一輛吉普悄悄把史丹接進韓練成公館。厚窗簾放下，韓練成脫了軍裝外套壓低聲音：“不要炸公路，也別動電線，掩蔽主力，等機會?！倍潭桃痪?，把史丹聽得半信半疑。

馮白駒獲悉密談內(nèi)容后，思考許久，提出一個試探：“讓他送一部電臺來。”如果是真心，幫瓊縱恢復(fù)與中央的聯(lián)系；如果是假意，要求就會石沉大海。就在雙方互遞紙條時，那場突如其來的昌江伏擊把所有判斷又攪混了。

傷愈未合的韓練成，拄著手杖來到椰子園的會場。46軍軍官怒氣沖天，會議桌幾乎變成審判席。“差點打死我，你們還想坐下來？”韓練成做足了姿態(tài)，史丹卻一句不讓，“瓊縱部隊并未接到?；鸱秶噶?，誤會！”火藥味直沖屋頂。外間巡邏兵拉槍栓的聲音，令空氣更緊。

當晚，韓練成再次單獨見史丹。“你們?nèi)魧懛庵虑感?，我能壓下這股火?！彼f上一張藥方似的小紙條，字跡潦草，卻寫明了城里一處安全屋位置——這是他給瓊縱留下的“熱線”。史丹沒有當場作答，把紙條收進鞋幫，帶著滿腹狐疑返程。后來歷史證明，這條聯(lián)系人脈并未真正啟動，因為馮白駒覺得“韓態(tài)度虛實參半”。

局勢很快急轉(zhuǎn)直下。2月初，海競強代理軍長，46軍發(fā)起“椰樹計劃”，坦克沿著南渡江兩岸追擊瓊縱，山腳田野火光連天。瓊縱幾乎退到白沙深山，比1943年日軍“蠶食”更危急。島上督戰(zhàn)的張發(fā)奎甩給韓練成一句冷嘲：“腰被打斷了，還能打仗？”韓練成面上苦笑，心里明白：如果再不想法子，瓊縱將被一口吞掉。

有意思的是，他利用南京開會的間隙，上呈46軍“整編申請”，借口換裝與補訓(xùn)，暫時把部隊壓回營區(qū)。短暫的喘息，為瓊縱保存了一線生機?？蛇@一折騰，張發(fā)奎、何應(yīng)欽都向蔣介石交了狀子，指責韓練成“陽奉陰違”。9月，他被抽調(diào)去華東前線。一度握在手里的軍政權(quán)力，隨之而去。

若干年后，史丹回顧那兩場談判時說：“屋里他像獅子，夜談又似老友。真假難分，只好先存疑。”這一評語，與周恩來對韓的早年判斷頗為契合：在夾縫中周旋，本是他多年的生存之道。

至于那部遲到的電臺，終究沒有運到五指山。瓊縱憑山據(jù)海，堅持到三年后，才迎來瓊島解放。韓練成此后轉(zhuǎn)戰(zhàn)華東、湘西，1949年起義，被編入解放軍序列。兩副面孔的故事，隨之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

多年以后，海南的老兵聚在一起議論當年，仍會搖頭調(diào)侃：“要不是那節(jié)車廂翻了，說不定雙方還有下文?！倍鴮σ压实捻n練成、馮白駒來說，他們終究沒等來那場只談?wù)嫘?、不演戲的最后對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