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朱由檢，大明朝第十六位皇帝。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李自成的兵圍了北京城。我敲鐘召群臣，無一人至。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這江山，守不住了。

第二天破曉，我登上煤山。身后是276年的大明江山，眼前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我沒有留下遺詔讓子孫報(bào)仇，只留下六個(gè)字：

“朕無面目見祖宗。”

解下袍帶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君王死社稷，這是祖訓(xùn)。從太祖爺開始，朱家就沒有跪著生的皇帝。

我是第一個(gè)，但不是最后一個(gè)。

往后近40年，我們朱家兒郎會(huì)用他們的命，把這句話刻進(jìn)史書里。

一、南京·弘光帝朱由崧

我是朱由崧，福王世子，崇禎皇帝的堂兄。

說實(shí)話，我這個(gè)皇帝當(dāng)?shù)没奶?。清兵都打到家門口了，我還在選秀女、斗蟋蟀。臣子們罵我昏君，我認(rèn)。可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

順治二年五月，清兵渡江，南京城破。我逃到蕪湖，被叛將抓住，押回南京。

豫親王多鐸坐在堂上，問我：“你跑什么？”

我站直了，說：“跑，是因?yàn)椴桓市?。落到你手里，是命。但你要是想讓我跪下，那是做夢?！?/p>

多鐸笑了：“都這時(shí)候了，還硬氣？”

我也笑了，反問他：“你知道崇禎皇帝怎么死的嗎？”

他臉色變了。

后來他們把我押到北京，用弓弦勒死。有人說我昏聵，有人說我誤國。行，我都認(rèn)。但有一句話，我想讓后世知道——

弘光朝再荒唐，弘光帝的頭，沒有低過。

二、汀州·隆武帝朱聿鍵

我是朱聿鍵，朱元璋第二十三子的后代，崇禎的堂叔。

我四十八歲才登基，是南明幾個(gè)皇帝里最想干事的那個(gè)。不收稅，不選妃，天天穿著舊龍袍上朝。

臣子們勸我：陛下，龍袍該換了。我說：省下的銀子，讓前方將士多吃幾頓肉。

可惜啊，空有中興之志，沒有中興之命。

隆武二年八月，清兵追到汀州。我正在吃飯，聽見喊殺聲，扔下筷子就往城外跑。剛跑出城門，被一箭射中，從馬上摔下來。

清將提著刀走過來：“隆武帝？降，可免死?！?/p>

我趴在地上，滿嘴是血，對他說：

“大明無降天子?！?/p>

就這六個(gè)字。

刀落下來的時(shí)候，我想的是太祖皇帝當(dāng)年在應(yīng)天府登基時(shí)的樣子。二百多年了，朱家的皇帝，沒有一個(gè)投降的，我們沒有給祖宗丟人。

三、廣州·紹武帝朱聿鐭

我是朱聿鐭，隆武帝的弟弟。

我哥死在汀州那年十一月，我在廣州登基。說是登基，寒酸得很——龍袍是向戲班子借的，文武百官湊不齊幾件朝服。

可那又怎樣？我哥死了，朱家要是沒人站出來，這江山就真完了。

可笑的是，登基才十二天，清軍就打進(jìn)來了。

李成棟那個(gè)叛賊騙開城門，我正梳頭，聽見喊殺聲就跑。沒跑出多遠(yuǎn)，被抓住了。他們把我關(guān)在東察院，李成棟派人送來酒飯，說是“慰勞”。

我看著那碗飯，笑了。

“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于地下！”

這句話，我說得清清楚楚。然后我轉(zhuǎn)過頭，再不看他一眼。

三天后，我用衣帶把自己吊在房梁上。

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連龍袍都是借的?？捎幸患?，我做到了——

從登基到赴死，我沒有一天做過別人的奴才。

我哥死在敵人刀下，我死在自己手里。我們哥倆，誰也沒給祖宗丟人。

四、昆明·永歷帝朱由榔

我是朱由榔，萬歷皇帝的親孫子，崇禎的堂弟。

說實(shí)話，我這輩子都在逃跑。清兵來了，我逃到肇慶；又來了，我逃到梧州；再來了，我逃到南寧、逃到云南、逃到緬甸。

臣子們罵我懦弱，我知道，我認(rèn)?？赡銈冋l能懂，坐在那個(gè)位子上，不是想跑就能跑？

永歷十六年四月，緬甸人把我綁了，押回昆明。押解我的人叫吳三桂——就是那個(gè)引清兵入關(guān)的吳三桂。

在逼死坡前，吳三桂來見我。他站著，我坐著。

旁邊有人喝道：“見平西王，還不下跪！”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張臉，我曾經(jīng)在奏章里見過無數(shù)次——“平西王臣吳三桂”?？伤皇俏业某?，也不是大明的臣，他是大清的一條狗。

“吳三桂，”我喊他名字，“先帝認(rèn)識(shí)你，我也認(rèn)識(shí)你。你看著辦吧?！?/p>

他臉色變了，揮揮手讓人把我?guī)ё?。那天晚上，他們用弓弦勒死了我?/p>

我這一生，逃了一輩子，窩囊了一輩子。只有最后一刻，我是站著的——不是用腿站著，是用這根脊梁骨站著。

吳三桂活著，但他已經(jīng)死了。我死了，可我還活著。

五、臺(tái)灣·寧靖王朱術(shù)桂

我是朱術(shù)桂，朱元璋第八世孫，遼王的后代。

永歷十八年，我渡海來到臺(tái)灣。鄭經(jīng)待我很好，在承天府給我蓋了府邸，稱我“王爺”。我知道，他們需要我——大明的旗，總得有人扛著。

這一扛，就是十九年。

康熙二十二年，施瑯攻臺(tái)。鄭克塽決定降清。

消息傳來那天，我把五位妃子叫到跟前。

“大事去矣，”我說，“孤死有日。你們還年輕，可自謀生路?！?/p>

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五個(gè)人聽完，互相看了看，一起跪下來。

“王既能全節(jié)，妾等寧甘失身？請先賜尺帛，死隨王所?！?/p>

我愣住了。半晌，點(diǎn)點(diǎn)頭。

那天晚上，她們在堂上自縊。最大的二十五歲，最小的才十九歲。

我親手把她們埋了。

第二天，我沐浴更衣，穿上珍藏三十年的翼善冠和四團(tuán)龍袍。這是當(dāng)年從大陸帶過來的，一直舍不得穿?，F(xiàn)在我穿上它，坐到正堂里，讓人去請鄭克塽。

我把寧靖王印交給他。

“這是大明的印，”我說，“現(xiàn)在物歸原主。但印可以還，頭發(fā)還不了?！?/p>

他不敢接話。

我提筆在墻上寫：

艱辛避海外，總為幾莖發(fā)。

于今事畢矣，不復(fù)采薇蕨。

寫罷，我走進(jìn)后堂。那里已經(jīng)擺好了一條白綾。

我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臺(tái)灣，那是隔著海望不見的大陸，那是太祖皇帝長眠的孝陵。

然后，我把頭伸進(jìn)了白綾。

這一年，我六十六歲。

從1644到1683，三十九年，我們朱家的皇帝王爺，死了個(gè)干干凈凈。沒有一個(gè)剃發(fā)的，沒有一個(gè)投降的。

六、還有我們——

我叫朱統(tǒng)锜，石城王的后代。

清兵來了，我拉起一支隊(duì)伍，在江西打了三年游擊。被俘后，清將勸降：“你是宗室，降了可免死。”

我說：“你把我這頭發(fā)剃了，我拿什么去見太祖？”他們把我殺了。

我叫朱常淽，吉王的兒子。

我躲在湖南大山里，種田為生。清廷幾次招撫，說只要?dú)w順，恢復(fù)王爵。我把招撫書燒了，繼續(xù)種我的田。六十八歲那年，身份暴露，被押往省城。路上我跳了崖。

跳崖前我喊的是：“太祖爺爺，孫兒來了！”

我叫朱盛濃，楚王的后代。

我比他們運(yùn)氣好，活到了七十一歲，病死在貴州深山里。臨死前我對兒子說：我死后，不要立碑，不要寫名字。就寫“大明遺民”四個(gè)字。

兒子問：父親，咱們還能回去嗎？

我說：回不去了。但記住，你是朱家的種，頭可以斷，頭發(fā)不能剃。

我叫朱議滃，弋陽王的孫子。

我反清復(fù)明，被抓了三次，逃了三次。第四次沒逃掉，判了凌遲。劊子手下刀的時(shí)候，我數(shù)著，一共三千六百刀。我從頭到尾，沒喊一聲疼。

監(jiān)斬官問：你不疼嗎？

我說：疼?？晌乙呛俺鰜恚瑏G的是太祖爺爺?shù)哪槨?/p>

我叫朱……算了，名字不重要。

我們這些人，有的死在戰(zhàn)場上，有的死在刑場上，有的老死在山林里。史書上記不下所有人的名字，可我們有一個(gè)共同的名字——

朱氏子孫。

我們輸了江山，但沒有輸?shù)艄菤狻?/p>

我們死了，但沒有一個(gè)投降的。

從1644到1683，三十九年。

從北京到廣州，從南京到臺(tái)灣。

朱家的皇帝，朱家的王爺，朱家的宗室。

每一個(gè)。

你聽清楚了嗎？

每一個(g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