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接過那張紙，手一抖，紙差點飄落在地。
“小、小姐！您說什么？和離？”她聲音都變了調(diào)，帶著哭腔，“這……這怎么行！我朝哪有女子主動和離的？這是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小姐，我知道王爺他……他對您冷淡，可這么多年，您為他熬湯守夜，打理府務(w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心里……心里未必就毫無情分！您再忍忍，說不定……說不定王爺哪天就回心轉(zhuǎn)意了？您要是和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您淹死??！”
“再忍忍？”阮清嫵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蒼涼。
“以前我也覺得，要忍?！?br/>“被凌辱了，忍。被議論了，忍。被冷落了，忍?！?br/>“我想著，忍一忍，總會好的?！?br/>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可現(xiàn)在我不想忍了?！?br/>“等和離文書下來，我就離開京城。天地那么大，未必沒有我的容身之處?！?br/>青棠還要再勸。
阮清嫵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青棠，跟了我這么多年，辛苦你了。等我走后，你離開這里，找個好人家，和他好好過日子?！?br/>青棠的眼眶又紅了。
她看著阮清嫵蒼白的臉上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知道自家小姐是被傷透了心，紅了紅眼，拿著和離書，轉(zhuǎn)身離去。
接下來幾天，阮清嫵沒有出門。
她一邊養(yǎng)傷，一邊收拾行李。
蕭燼辭更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整日整日地宿在姜知婼府中，幾乎不曾回來。
她不再在意，直到這天，房門被推開。
蕭燼辭站在門口，身后跟著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姜知婼。
姜知婼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弱柳扶風(fēng)，上前拉住阮清嫵的手，語氣熱絡(luò)得仿佛她們是親姐妹。
“清嫵，我聽說當(dāng)時你也受了傷，燼辭哥哥卻把救命的血靈芝給了我，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今日特地來給你賠不是，你可千萬別怪燼辭哥哥，要怪就怪我……”
阮清嫵抽回手，面無表情。
“他的藥，他愛給誰給誰，與我無關(guān)。你要感謝，就感謝他。別來煩我?！?br/>姜知婼的臉色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調(diào)整過來，繼續(xù)笑著說：“清嫵，你怎么能這么說呢？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當(dāng)時情況危急，燼辭哥哥他也是沒辦法，咱們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我記得今日是上元花燈節(jié)，你以前最喜歡這種熱鬧了，咱們一起去賞燈吧？”
阮清嫵剛要開口拒絕，手腕卻驟然一緊。
蕭燼辭扣住她的手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是我喜歡她。你要生氣，沖我來。別給她臉色看?！?br/>阮清嫵的心，像是又被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疼得她蜷縮了一下手指。
真是可笑。
傷害她的是他們，承受痛苦的是她。
到頭來，她竟連擺個臉色，都不被允許，還要照顧那個罪魁禍?zhǔn)椎男那椋浚?br/>蕭燼辭見她不說話，直接替她做了決定。
“備車。去燈市。”
阮清嫵想拒絕，蕭燼辭卻已不由分說，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朝外走去。
阮清嫵渾身無力，傷口又疼，根本掙不開，姜知婼的丫鬟已機靈地取來了厚實的斗篷，蕭燼辭親手給她披上，系好帶子。
一行三人，上了靖王府的馬車。
阮清嫵被蕭燼辭半扶半抱地安置在車廂一側(cè)，姜知婼則自然地坐在了蕭燼辭身邊。
一路上，蕭燼辭對姜知婼的照顧，細致入微。
她渴了，他遞水。她累了，他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看到窗外的花燈，他耐心地給她講解每一盞的來歷。
阮清嫵坐在角落里，像一個透明的影子。
她看著蕭燼辭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成婚三年，她從未見過他這一面。
原來他不是不會笑，只是不會對她笑。
逛到后來，姜知婼說餓了，一行人便去了酒樓。
點了一桌子的菜，蕭燼辭不停地給姜知婼布菜，剔魚刺，盛湯。
姜知婼吃得開心，不時嬌嗔幾句。
阮清嫵默默吃著自己面前的菜，一言不發(fā)。
忽然，姜知婼神色一變，放下筷子，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蕭燼辭立刻緊張起來。
“我……我不舒服……”姜知婼臉色泛紅，呼吸有些急促，“好難受……”
蕭燼辭探手搭上她的脈，又看了看她面前的酒杯，臉色微變。
但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對阮清嫵道：“知婼有些不舒服，我開間房讓她歇一會兒。你先吃?！?br/>說完，他扶著姜知婼，匆匆離去。
阮清嫵看著他們的背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她放下酒杯，起身跟了過去。
走廊盡頭，一間房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外，透過縫隙看進去。
姜知婼躺在床上，面色潮紅，抓著蕭燼辭的手，聲音嬌軟：
“燼辭哥哥……我是不小心中了媚藥對不對……我好難受……給我……”

蕭燼辭站在床邊，眉頭緊鎖，額頭沁出細汗。
“知婼，你清醒一點，我去找太醫(yī)?！?br/>“來不及了……我好熱，好難受……你不疼我了是不是？那我去找別人……門外……門外就有護衛(wèi)……”姜知婼說著，竟真的掙扎著要往門口撲。
“你敢！”蕭燼辭神色一變，將她狠狠拽回懷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暴怒和占有欲，“你是我的！誰也不準(zhǔn)碰！”
姜知婼被他吼得一怔，隨即哭得更兇，踮起腳就去吻他的脖子，雙手胡亂地在他身上摸索。
蕭燼辭渾身劇震，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掙扎和欲念。
他一把將姜知婼打橫抱起，放到床上，自己卻單膝跪在床邊，沒有壓上去。
“知婼，聽話?！彼曇羲粏?，“我成婚了，不能……這樣要你。我用手幫你，好不好？也會舒服的……”
說著，他顫抖著手，探向了姜知婼的裙底。
姜知婼發(fā)出一聲似是痛苦又似是歡愉的嗚咽，主動仰起頭，吻上了他的喉結(jié)。
蕭燼辭沒有躲，只是微微偏頭，克制地吻了吻她的發(fā)頂，任由她在自己頸間留下曖昧的痕跡。
阮清嫵站在門外，渾身冰冷，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屋內(nèi)那對糾纏的身影，看著蕭燼辭從未有過的溫柔和忍耐，看著他頸間那些刺目的紅痕，看著姜知婼臉上迷醉而滿足的神情……
原來，他不是清心寡欲。
原來，他也會動情，也會失控，也會有這般溫柔繾綣、極盡忍耐的模樣。
只是對象，從來都不是她阮清嫵！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碾碎，疼得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強撐著沒有倒下。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會瘋掉。
她踉蹌著后退兩步，轉(zhuǎn)身，逃也似的沖下了樓，回到了原來的包間。
她坐在桌前，看著滿桌早已涼透的菜肴，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
蕭燼辭扶著面色恢復(fù)紅潤、只是鬢發(fā)稍顯凌亂的姜知婼走了進來，蕭燼辭的耳朵還有些紅，衣領(lǐng)也整理得不如平日齊整。
“知婼有些不舒服，我陪她休息了一會兒?！笔挔a辭神色如常地解釋，只是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現(xiàn)在好多了。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阮清嫵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
三人沉默地下了樓，走向停在門口的馬車。
就在姜知婼剛要踏上腳凳時，她忽然“哎呀”一聲，對蕭燼辭柔聲道：“燼辭哥哥，我的披風(fēng)好像落在剛才的包間里了，你去幫我拿一下好不好？”
蕭燼辭不疑有他，點點頭，轉(zhuǎn)身又進了醉仙樓。
蕭燼辭的身影剛一消失，姜知婼臉上柔弱的表情瞬間褪去，她轉(zhuǎn)過身，看向站在馬車旁的阮清嫵。
“阮清嫵?！彼呓鼉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毒蛇吐信，“剛剛，你都看見了吧？”
“你從小到大什么都比我強又怎樣？你最想要的男人，愛的是我。”
“你知道他剛才怎么對我的嗎？他用他的唇，他的手指，讓我……快樂得快要死掉。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揉進骨子里?！?br/>“而你？成婚三年，他碰過你嗎？”
“閉嘴！”阮清嫵終于忍不住，厲聲打斷她，渾身氣得發(fā)抖。
“怎么？這就受不了了？”姜知婼笑得花枝亂顫，眼中惡意更甚，“我告訴你，這才只是開始。以后，燼辭哥哥的一切，他的寵愛，他的溫柔，他王妃的尊榮……都會是我的！而你，不過是個占了位置的可憐蟲，遲早要被掃地出門！”
話音剛落，她余光瞥見蕭燼辭拿著披風(fēng)回來了。
她心生一計，猛地伸手撕扯自己的衣襟，然后哭著朝蕭燼辭撲過去！
“怎么了？！”蕭燼辭臉色驟變，一把扶住她。
“燼辭哥哥！救我！”姜知婼立刻撲進蕭燼辭懷里，哭得梨花帶雨，渾身顫抖，“清嫵……清嫵她因為看見了你剛才在房里為我……為我疏解，心中嫉恨，就要……就要當(dāng)街撕扯我的衣服，說要把我送到乞丐堆里去！”
蕭燼辭的臉色瞬間陰沉如鐵，他猛地抬頭，看向阮清嫵，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難以置信的暴怒：“阮清嫵！你怎能如此歹毒！你知不知道女兒家的清白有多重要？！”
阮清嫵看著眼前這顛倒黑白、荒謬至極的一幕，只覺心如刀絞。
“原來你也知道女兒家的清白有多重要？”她紅著眼，聲音嘶啞破碎，“那她當(dāng)年那樣對我，將我扒光了丟給乞丐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我的清白重要？你怎么還要護著她，為了她，一刀刀戳我的心??？！”
“夠了！”蕭燼辭厲聲打斷她，“過去的事我已經(jīng)補償你了！我把我自己都賠給你了，還不夠嗎？你還要怎樣？！”
把自己賠給她？
阮清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蕭燼辭……你說得對……”
“你把自己賠給我，可真是……天大的恩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