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劉宗智

“薛寶釵‘裝’到最后，沒有真心，沒有真意，沒有真情。這樣的婚姻，終究是一個悲劇?！比涨埃?7版《紅樓夢》賈寶玉扮演者歐陽奮強在社交平臺用“裝”字概括薛寶釵，引發(fā)熱議。隨后，薛寶釵扮演者張莉評論回應，“不同意你的看法。如果像你所說，寶釵只是想加入賈家，那為什么在賈家敗落時，寶玉已經(jīng)流落街頭時，寶釵還要回去找寶玉呢？我們可以不喜歡一個人，但我們沒有權利刻意貶低一個人。”一來一往間，“釵黛之爭”再次躍入公眾視野。

寶釵的“冷”里有無奈

一個角色的“冷”與“熱”，兩位主演的隔空對話，不僅是關于評判的分歧，更觸及《紅樓夢》人物塑造的深層藝術。為何數(shù)百年來，讀者總要為釵黛“站隊”？濟南大學文學院教授于瑞桓在接受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采訪時說，“要理解薛寶釵，先要看她的來處。”

于瑞桓說，在原著小說中，薛家雖為皇商、富甲一方，但在“士農(nóng)工商”的封建等級中，商人地位卑微?！案欢毁F”的生存焦慮，迫使薛家必須通過聯(lián)姻改變門楣。寶釵從小被按照封建淑女的模板培養(yǎng)，禮教不僅是外在規(guī)訓，更被內(nèi)化為行為本能，“甚至通過吃冷香丸來壓抑本性中活潑熱情的一面，那團‘熱毒’，何嘗不是她天性中被強行壓制的生命力？”

然而，寶釵并非天生冷情。于瑞桓表示，當“情”與“禮”不相悖時，她也會展露柔軟的一面。哥哥薛蟠被指責時她挺身辯護，見黛玉體弱便悄悄送燕窩、勸讀書，“你我都是寄人籬下，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那份體貼是真切的。可一旦二者沖突，她會本能地選擇“禮”，“因為禮教是她的生存保護傘。香菱想學詩，她覺得作為妾室不該做這些，而應專注于女紅，這不是惡意，而是禮教已深入骨髓?！?/p>

與寶釵形成對照的，是林黛玉的生存境遇?！八錾頃汩T第，父親林如海是探花，又是欽點巡鹽御史。這份家世，讓她不必過早學會迎合?！庇谌鸹刚f。因此，當香菱求教時，黛玉欣然應允：“既要學作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

“黛玉想在這個世界以真情展現(xiàn)自我，也希望收獲真情。她希望得到真情的回應，能與她匹配的只有賈寶玉。你看林黛玉所作的詩，‘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孤高傲世偕誰隱’，她就是想找一個能與自己相生相伴、產(chǎn)生情感共鳴的人。”于瑞桓話鋒一轉(zhuǎn)，“但很多人忽略了黛玉的‘情商’。她‘心較比干多一竅’，什么都看得明白。黛玉進府時，別人問她讀了什么書，她謙虛地說‘剛讀了《四書》’‘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許認得幾個字’；王夫人讓她坐上座，她堅決不坐，只坐在旁邊。送宮花時她說‘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這話看似刻薄，實則是對周瑞家的這種勢利行為的一針見血，黛玉太通透了。”

“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寶釵與黛玉是金陵十二釵的主角，地位異于其他各釵。在太虛幻境的畫冊、判詞與紅樓夢曲中，其他人物都是一人一畫、一詩一曲，而寶釵與黛玉卻是二人合畫、合詩與合曲。第五回寶玉神游太虛境，在正冊里看到：“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边@種“釵黛合一”的創(chuàng)作手法，歷來是紅學研究的重要命題。

“我認為曹雪芹正是通過這種合一，展現(xiàn)了人性的復雜與悲劇的必然?！庇谌鸹附庾x道。寶釵隱忍、世故，步步為營恪守禮教，最終卻“金簪雪里埋”；黛玉純真、孤傲，不愿妥協(xié)一絲塵埃，亦難逃“玉帶林中掛”?！斑@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悲劇命運。這就是曹雪芹‘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核心主題。”

紅學大家俞平伯在《紅樓夢辨》中也曾提出，“且書中釵黛每每并提，若兩峰對峙雙水分流，各極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極情場之盛，必如此方盡文章之妙?！?/p>

這也進一步說明了釵黛之間并非簡單的對立關系，而是相互映襯、相互補充。她們的形象如同兩面鏡子，從不同角度反射出人性的光輝與弱點。寶釵的“冷”和黛玉的“孤”，看似差異巨大，實則都是在封建禮教的大環(huán)境下，為了生存和自我價值的實現(xiàn)所做出的不同選擇。

太虛幻境中那位“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的兼美形象，在現(xiàn)實中注定分裂，并各自走向悲劇。于瑞桓認同這一視角，“曹雪芹沒有貶低任何一方，他只是誠實地呈現(xiàn)，在封建社會中，無論你選擇哪一種活法，最終都難逃被碾碎的命運?！?/p>

“真正的讀懂需要悲憫之心”

《紅樓夢》不僅是一部寫盡人間悲歡的小說，更是一面永恒的鏡子，照見了每一個讀者靈魂深處，那場永不休止的辯證交響，與無從逃避的生命抉擇。清人鄒弢在《三借廬筆談》中記載，其友許伯謙因“擁林貶薛”，兩人“幾揮老拳”。兩百多年后，從脂硯齋的“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到俞平伯的“雙美合一”說，再到今天兩位主演的隔空論戰(zhàn)，釵黛之爭從未平息。

于瑞桓認為，這種“站隊式”喜愛，恰恰印證了《紅樓夢》穿越時空的生命力。不同時代的讀者對釵黛的好惡，往往折射著當時的審美與價值觀，傳統(tǒng)社會多“褒黛貶釵”，近代以來寶釵被重新審視，如今又有年輕讀者稱她“通透”“務實”，認為她是大觀園里最懂生存之道的清醒者。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張莉反駁時所依據(jù)的“寶釵尋回寶玉”情節(jié)，出自87版電視劇改編，并非原著內(nèi)容。這也提醒我們，討論《紅樓夢》需分清文本與演繹，回歸曹雪芹的“滿紙荒唐言”中去。

面對這場持續(xù)數(shù)百年的爭論，當代讀者應如何超越簡單的“喜歡/不喜歡”的二元評判？于瑞桓給出了她的答案，“需要達到人性的高度，像寶玉那樣，對蕓蕓眾生充滿同情與理解。不貶寶釵，也不抑黛玉，而是看到她們都是人性悲劇的不同側面。寶釵的‘冷’里有無奈，黛玉的‘孤’里有堅守。真正地讀懂需要悲憫之心，明白每個人都在社會框架下掙扎，從而超越喜好，進入更深的哲學思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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