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學(xué)《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有一段是刪去的。

長媽媽給年幼迅哥講了一個故事。有一個讀書人住在古廟里用功，晚上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他答應(yīng)，只見一個美女的臉露在墻頭上，向他一笑，隱去了。他很高興，但是一個老和尚說他臉上有妖氣，說他遇到“美女蛇”了。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喚人名，你一答應(yīng)，夜間就要吃你的肉。書生嚇壞了，老和尚卻說無妨，給他一個小盒子，說只要放在枕邊，便可高枕而臥。晚上，那美女蛇果然來了，門外風(fēng)雨聲。他正抖作一團(tuán)時，卻見一道金光從枕邊飛出，外面什么聲音都沒有了，金光也回到了盒子中。后來老和尚告訴他，盒子里是飛蜈蚣，它能吸蛇的腦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長媽媽這個故事是說，“所以倘有陌生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萬不可答應(yīng)他。”

中國人對名字的珍視，簡直有著宗教般的情懷。大名是不能叫的，只能叫他的“字”，如果想讓孩子免災(zāi)，還得取個小名，狗剩子二驢子，表示好養(yǎng)活。我們中國人特別會處理生命中的莊嚴(yán)和戲謔。

所以直呼大名，在古代絕對犯忌諱，名字似乎連著人的靈魂。他一叫你名字，你若答應(yīng)，仿佛靈魂就會被勾走一樣。這在古代故事中很常見。

《封神演義》里姜子牙下山，元始天尊說，你下山之后，但凡有人叫你，你不能應(yīng)他，若是應(yīng)他，就有三十六路征伐你。姜子牙下山了，申公豹在后面叫他，結(jié)果姜子牙隨口答應(yīng)，果然引來了三十六路征伐。

同樣是《封神演義》，張桂芳就有“呼名落馬術(shù)”，他與人交戰(zhàn)時，必讓對方報上姓名，然后他就大叫“黃飛虎還不下馬，更待何時”，黃飛虎就乖乖下馬，束手就擒。

用筆名行嗎？筆名也不行?！段饔斡洝方鸾谴笸跻唤袑O行者，悟空一答應(yīng)，被吸進(jìn)去了。待他逃出來，改了個“筆名”叫者行孫，結(jié)果一答應(yīng)，仍然被吸進(jìn)去了！

所以張桂芳的這一套“呼名落馬術(shù)”被很多人學(xué)去了。魯迅說，長大以后“叫我名字的陌生聲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其實(shí)魯迅后來遇到的，比美女蛇要厲害得多。

魯迅之后的人們遇到的，比張桂芳還要厲害。君不見，只要高呼蕭軍、胡風(fēng)、丁玲、老舍、趙樹理、巴金等等原名筆名，這些人不是無一例外，下馬受縛？

比這些人還要大的人物，真正上過戰(zhàn)場的，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參加了塔山阻擊戰(zhàn)的莫文驊將軍，也是同樣如此嘛。

今天的名字已經(jīng)和過去很不相同。人們沒有了“表字”，大名也可以直呼。但我們中國人畢竟有尊老愛幼的傳統(tǒng)，不能學(xué)美國人那樣，孫子可以直接叫爺爺大名，也不會像英國人那樣，跟祖宗重名。我們在公職單位，提倡姓名之后加“同志”，很多人也不照辦，這與中國的“禮”文化有關(guān)，“禮”就是秩序、等級、座次，名稱也會體現(xiàn)等級。直呼大名總覺得有些不尊敬上級，有些不夠謙抑。不只中國，契訶夫《小公務(wù)員之死》，那小公務(wù)員還被嚇?biāo)懒四亍?/p>

但關(guān)于名諱的另一個特征一點(diǎn)沒有變化，就是有人仍然相信“呼名落馬術(shù)”。

因?yàn)檫@一“法術(shù)”來自民間，西游、封神、三國，都有這種“呔，來將通名，某不斬刀下之鬼”，各種“打倒”“油炸”的咒罵，也都跟古代的魘鎮(zhèn)、詛咒有關(guān)。來自民間的東西，移風(fēng)易俗要有個過程。

雖然“法術(shù)”有人在用，但是這法術(shù)如今的確是不靈了，但有人認(rèn)為很靈。叫你大名，高聲罵戰(zhàn)，你答應(yīng)，你輸了；你不理睬，你也輸了，因?yàn)槟愀静桓掖饝?yīng)。

這讓一些人的“勝利”很沮喪，經(jīng)常看見有人說：莫言，你出來解釋一下，就這么難嗎？！這哪里是叫陣，這分明是哀求嘛！

硯邊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