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陳拙。

你數(shù)過家附近的超市里有多少個攝像頭嗎？

我看過一個數(shù)據(jù)，一個大型超市平均有60-80個攝像頭，這還不算每個自助結(jié)賬柜臺還有6-8個攝像頭，外加頭頂?shù)臄z像頭來識別我們有沒有正確掃描商品。

難怪有網(wǎng)友吐槽說，超市可能比我爸媽還擁有更多我的照片。

超市搞攝像頭是為了防盜。

大部分人偷的時候，身體會不自覺地擋住攝像頭，或者鉆死角。

但我的社工朋友侯小圣，最近接手了一個完全不講理的慣偷：行竊時從不躲攝像頭，好多次還故意當著攝像頭的面偷，生怕保安看不見她。

讓我意外的是，小圣說，不管怎么樣都要替這個小偷求情。

第一次見到西西時，她正推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嬰兒車。

我提前看過她的案卷，知道這輛嬰兒車是她的“作案工具”。

在過去的一年里，有四五家超市報警說遭到了西西的偷竊，每次動手時，她都推著這輛嬰兒車，車里躺著一個最小最無辜的“同黨”——她剛剛一歲多的小寶寶。

每次她偷拿的都是些極便宜的小東西，比如餅干、牛奶、嬰兒濕巾這些，一開始警察根本沒太當回事，覺得就是貪小便宜的順手牽羊。

但后面調(diào)監(jiān)控的時候，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十分反常的地方：西西實施盜竊時從不躲避攝像頭，反而一進店門左顧右盼地先找監(jiān)控探頭，然后似乎有意無意地跑到監(jiān)控攝像頭下面來偷。

被店員叫住后，她不跑也不解釋，就像只大鵝一樣呆愣地站在那里，安靜地等候處置。

這就有點奇怪了，警察覺得她的做派根本就不像來偷東西的，更像是在自投羅網(wǎng)——鑒于當事人行為反常且隨身帶著嬰兒，警方將案件轉(zhuǎn)介給我們機構(gòu)，由司法社工介入，評估母子倆的安全風(fēng)險。

看了西西的案卷后，我也覺得她的行為不太對勁，如果只是缺錢，她完全可以選擇更隱蔽、風(fēng)險更小的方式嘛，比如自助結(jié)賬的時候故意漏掉一兩樣商品，被發(fā)現(xiàn)時就說自己忘記掃碼了，這樣起碼不會引來警察。

我在系統(tǒng)里查了西西的基本信息——姓名、生日、住址，以及她是否在其他機構(gòu)求助過。這是接案前必做的功課。

沒什么問題后，我很快和她見了面。

西西30歲左右，長了一張極為大眾化的白人面孔，扎一個馬尾辮，穿著個不合時宜的小背心，這一路過來，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外面的冷風(fēng)吹得通紅。

剛一見面我第一印象就覺得西西不太正常，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呆滯，在我們見面的整個過程中，她始終處在一種愣神的狀態(tài)，像是沒有魂兒似的。我讓她把孩子先送去休息室，就這一句話讓她反應(yīng)了好半天，“你剛才說什么了？我忘了?！?/p>

我們面對面坐下，我問她最近怎么樣，她說“還行”，我又問她寶寶叫什么名字，她也說“還行”。

那一刻我有種很怪異的感覺，雖然她坐在我對面，可我們倆更像是處在兩個不同的空間，根本無法交流。

我換了個話題，問她：你知道警察為什么要求我們介入你嗎？

我以為她低著頭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我，結(jié)果等了好半天，發(fā)現(xiàn)她竟然睡著了。

我嘆了口氣，沒有叫醒她，由著她耷拉著腦袋睡了起來。

睡醒后，她仿佛忘記了身在何處，懵懵懂懂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孩子在走廊盡頭那個大房間，”我不得不提醒她，“別忘了去接?！?/p>

“對對，”她好像才想起來，反復(fù)念叨：“接孩子，得接孩子?！?/p>

這就是我同西西的第一次碰面，短暫的幾句交談，我?guī)缀跞珶o收獲。

西西原本在一家養(yǎng)老護理機構(gòu)做護理助理。這家機構(gòu)由政府部分出資直接管理，是鐵飯碗。西西一干就是好幾年，直到懷孕七八個月才離開崗位。

類似的養(yǎng)老機構(gòu)我去過，親眼看過護理助理是怎么工作的。大多數(shù)時候是體力活，時間不固定，早班天沒亮就要到崗，幫老人起床、洗漱、整理床鋪、喂飯；夜班則要挨間巡房，幫不能自理的老人喂藥、換尿不濕。

但西西干得不錯，她做事井井有條，同事覺得她“記憶力出奇地好”。

誰需要翻身，誰今天要洗澡，誰情緒不太穩(wěn)定需要多看一眼，她全記得。同事常常依賴她提醒時間：誰幾點吃藥、哪位老人今天有訪客、哪張床單需要更換。她不用隨身帶很多筆記，也很少出錯。別人偶爾臨時請假，她頂班時也能很快接上流程，好像所有步驟都已經(jīng)在她腦子里排好了順序。

這類工作大部分人都堅持不了幾年，但西西卻一直干了下來。

有的老人腦子糊涂了，會翻來覆去問相同的問題，或大半夜不停按鈴叫人，西西從來不會不耐煩，老人都非常依賴她。

她的前領(lǐng)導(dǎo)在電話里最后說了一句：“是個好人。”

我后來問過西西，為什么能把這份工作做這么好，她說自己“像只鼻子特別靈敏的小狗，巡房的時候一下就能聞到誰又拉褲兜了，于是趕緊過去清理?！?/p>

西西上高中時就開始比較認真地想未來要做什么。她不是那種特別擅長考試的人，但她對“照顧人”的工作有一種天然的耐心。

鄰居偶爾會把鑰匙交給她，讓她放學(xué)后幫忙看看家里的貓，或者澆一下花。學(xué)校曾經(jīng)安排過一次社區(qū)服務(wù)，她當時就被分到一家養(yǎng)老院去幫忙做簡單的陪伴活動。很多同學(xué)覺得那地方有點壓抑，而且“不酷”，大家更喜歡去發(fā)傳單或者在餐廳幫忙。

可她說，她當時就發(fā)現(xiàn)那些老人挺喜歡有人坐在旁邊聽他們講話。

高中最后一年，她決定報名參加護理助理的培訓(xùn)。父母問過她想不想上大學(xué)，她說自從去過養(yǎng)老院，就想嘗試這份工作。父母說：“你上大學(xué)的錢我們早就攢下來了，專門有一個銀行賬戶存著，如果哪天你又想去上大學(xué)，就拿出來用?！?/p>

在西西的職業(yè)選擇里，我感知到的是一個充滿尊重、不匱乏的家庭環(huán)境。

西西沒有兄弟姐妹，是在克萊頓的一個社區(qū)里長大的。這一帶有很多獨立的小房子，基本都是房主自己蓋的。結(jié)婚前西西和父母住在他們自建的房子里，婚后和丈夫搬去了附近的新公寓。在澳大利亞蓋房子要先買一塊地，簽土地合同，再設(shè)計建造。

因為不認識自己蓋房子的人，我后來在谷歌街景里看了一下她原來的家，房子外墻被刷成奶油色，院子門口還放著兩個羅馬柱，上面是石頭雕刻的貓咪。街上種著很多番櫻桃，在谷歌街景抓拍的這一幀里，我?guī)缀跄芟胂蟪鏊齻円患胰巳绾螐牡谝粔K磚開始，一點點把這棟房子蓋起來。

后來為了和她找點話題，我問過她：你們這種自己蓋房子的人，新房子建起來之前你們住哪？

她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說我們當然是蓋好房子再退租之前的??！”“不過有時候干到比較晚，我爸爸會回家拿帳篷，我們一起睡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早上爸爸會先起來去買咖啡，然后我們就可以借用店里的洗手間洗臉。”

她說媽媽負責(zé)每天中午送飯到工地，順便檢查一下進度，媽媽最愛指揮，明明什么都不懂，但每次來都要說“這面墻是不是歪了？”

她回憶這些的時候如此流暢清晰。

家訪那天，我和搭檔小J站在西西住的公寓樓下，觀察案主的居住環(huán)境。

她的信箱塞滿了信和賬單，公寓管理員那兒還有她的快遞，管理員從柜臺底下拖出紙箱時，我低頭看了一眼，箱子不算重，外面印著嬰幼兒玩具的圖樣，我們幫她都帶了上去。

西西給我們開了門，不大的客廳里鋪滿了泡沫拼接的彩色兒童地墊，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張舊沙發(fā)。我問她孩子呢，她說在屋里睡覺。

屋子看起來有點亂，中間有個被當成茶幾的收納箱，上面放著奶粉罐和空盤子，幾件小衣服疊好放在沙發(fā)扶手上，洗得很干凈。

我和小J環(huán)顧四周，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很長的收銀小票，西西打開冰箱打算給我們拿瓶水喝，但冰箱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雞蛋。西西在冰箱前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轉(zhuǎn)過身小聲對我們說：“家里沒水了?！笨瓷先ハ駛€犯了錯誤的孩子。

我說沒事，把手里的快遞給她，她誤認為那是我給她帶的禮物，我說這是你自己買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她忘了。

“忘了”這個詞我聽她說了好幾次了，于是我盡可能謹慎地措辭：“有沒有考慮過，你可能有記憶力下降的情況？”

“我就是有點累，”西西解釋，“而且我得把事兒記在手機里，我其實都記了?！?/p>

我問她今天都做什么了，她機械地回答說，早上帶孩子去了母親家，幫她做了些家務(wù)，下午帶孩子回來，晚上哄寶寶睡覺。

她說話時一直用“寶寶”指代孩子，我順口問了一句寶寶叫什么名字。西西說孩子還沒有名字，平時還是叫“寶寶”。

我跟她說，待會我們想去拜訪下她媽媽，這似乎突然觸動到了她，感覺她的語速突然變快了，她說她媽媽生了很嚴重的病，我們沒必要過去。

相熟的警察曾經(jīng)悄悄告訴我，她爸現(xiàn)在在外面躲債，但再詳細的就不方便跟我透露了。

好家伙，我在心里盤算：負債的爸，重病的媽，獨自一人帶孩子的她。

臨走前，我問她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她一律搖頭說沒有。

我沒來由地想到那個空冰箱里孤零零的雞蛋。

接下來的幾次家訪，西西的話都不多，我不得不東拉西扯，試圖從中多了解一些真相。

我問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工作，應(yīng)該很累吧？

她點點頭，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

我們家訪時，如果孩子突然哭起來，西西就會變得特別緊張。我提議家訪時可以由我們先把孩子接到機構(gòu)照看，結(jié)束后再送回來，可她不同意。

真正讓她愿意多說一點的，是第七次家訪中一次很普通的對話。我問她有沒有想過等孩子再大一點，自己再回去做護理院的工作？這樣收入會更穩(wěn)定一點。

西西突然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問我：“你們是不是覺得，沒收入?yún)s硬把小孩生下來，這種人特別不負責(zé)？”

我一時語塞，她卻自顧自說起了孩子的父親，她說離婚以后，那個人就隱身了，每次因為小孩的事聯(lián)系他，換來的總是那句“撫養(yǎng)費不是打給你了嗎？”

有一次孩子發(fā)燒，西西給他發(fā)信息，想讓他送孩子去醫(yī)院看病，他過了五天才回復(fù)，不咸不淡地問了句：寶寶發(fā)燒怎么樣了？

從此之后，西西也就不再指望他了。

我在腦子里簡單列了個表格，左邊一欄是西西的收入：前夫給的撫養(yǎng)費，兼職工作的收入，政府給孩子的補助；右邊一欄是支出：養(yǎng)孩子的錢，西西自己的生活費，西西媽媽的生活費和醫(yī)療費。

西西告訴我，她媽媽的狀況很不好，中風(fēng)兩次，已經(jīng)臥床一年了。救護車來過兩趟，每趟兩千澳元，賬單至今還沒還完。有些藥不在保險范圍內(nèi)，需要自費去藥店買，或者先墊錢再走報銷。

這種情況下很多家屬會選擇不付賬，人病到這個地步，拖著拖著，債也就沒人追了。但西西每一筆都在還。我問她為什么執(zhí)著地要還，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那是我媽媽的藥?！?/p>

也因為必須照顧母親，她沒辦法回到全職崗位上。養(yǎng)老機構(gòu)很遺憾地通知她，職位不能再保留了。

她現(xiàn)在有時候會帶著孩子去做保潔，幫人擦烤箱，把嬰兒車停在走廊里。有的雇主知道她帶著孩子，會委婉地拒絕她，說清潔用品味道大，對小孩不好。

入不敷出的時候，西西只能挨餓。或者等寶寶喝完奶，她接點水，把奶瓶里殘留的一點點奶粉化開，再喝下去，就當吃飯了。

我想起她提到過父母給她準備過“大學(xué)基金”，于是旁敲側(cè)擊地問她，有沒有應(yīng)急存款。她聽出來我意有所指，只搖了搖頭：“早就沒有了。”

我沒有再問下去?；氐綑C構(gòu)之后，我查了西西的補助情況。政府每個月會有一千多澳元的“奶粉金”打給她。聽起來不少，但也只夠孩子的日常開銷。

她嘗試申領(lǐng)過低收入群體的福利金，但因為前夫在給撫養(yǎng)費，沒有通過。

我聯(lián)系了她的社區(qū)負責(zé)人，問社區(qū)的臨時托育服務(wù)有沒有告知居民。對方很為難：“托育針對的是比較大的孩子，至少也要三歲，我們沒有人手帶超小的寶寶?！?/p>

我又想起醫(yī)院的產(chǎn)康部門。一般來說，產(chǎn)婦出院后會有一次回訪，那個時候沒有人發(fā)現(xiàn)西西的不對嗎？

我打開產(chǎn)康部門的網(wǎng)頁，上面寫著“收費，30澳元/半小時”。

我關(guān)掉了頁面。

剛結(jié)婚的時候，西西覺得自己很幸福。她和前夫在約會軟件上結(jié)識，對方比西西大兩歲，收入穩(wěn)定，長得也還行，兩個人見面之后就談起了戀愛，不到一年就結(jié)婚了。

“有人分擔(dān)房租，我下夜班他來接我，周末一起去超市買菜。我們都有一個毛病，一次買很多菜回家又懶得做飯，容易放壞，我就每次都把小票貼在冰箱門上，吃完一樣劃掉一樣，全吃完了才能再去超市?！?/p>

現(xiàn)在冰箱門上仍遺留著一張字跡模糊的購物小票，西西一直沒有撕掉它。

事情是慢慢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孩子剛出生的幾周，西西幾乎沒怎么睡過整覺。她開始失眠，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每次孩子哭鬧，她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哄，而是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聽她說到這兒，我心中已經(jīng)有了判斷。

但前夫下班回家看到房間凌亂，西西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孩子在哇哇大哭，生出不少指責(zé)和抱怨。

但真正讓西西傷心的是另一件事。

夜里孩子哭的時候，她推他一下，他的身體會微微動一下，卻沒有真正醒來。她低聲叫他的名字，沒有回應(yīng)。孩子夜里哭得很厲害，有時候西西得抱著她，或者推著嬰兒車在客廳里不停地走，從半夜走到凌晨四點，一旦停下來孩子就會立刻號啕大哭。有一天她整個人已經(jīng)累到發(fā)抖，回到臥室問前夫：“你能起來一下嗎？”

房間里沒有回答。她聽見他呼吸很平穩(wěn)，好像全世界都和他無關(guān)。

第二天前夫起床后問她：“你昨天怎么哄了那么久也沒哄好？”

西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哄了多久？”

前夫見自己說漏了嘴，只好找補：“我迷迷糊糊聽到一點聲音，不過以為你會處理好?！?/p>

我說：“所以他在裝睡?！蔽魑鼽c了點頭，說：“我都忘了當時是因為愛情才結(jié)婚的?！?/p>

婚姻里的裂縫不止這一條。西西告訴我，她父親欠下的一些債務(wù)，一直是她在還。對方找了催債公司，給她打電話，說知道她爸爸躲在哪，一定會抓到他。我又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的支出里，竟然還包括替父親還債。

同一時間，她母親的中風(fēng)突然加重，變得生活不能自理。西西白天帶著孩子去母親家照顧她，晚上回來哄孩子，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她說自己“被困在了地獄里”。

講完了這些，西西又問了我們一次，是不是覺得她對孩子特別不負責(zé)任。

我安慰她，你對孩子挺好的，給孩子買了那么多玩具?！扒f別用不負責(zé)任這種詞審判自己?！蔽铱粗难劬φf。

“可是我會偷東西，”她這句話回得很快，家訪的這么多天來她一直有意回避這個話題，我也不好意思用偷這個字眼來和她溝通，但此刻她出人意料地提起了偷竊的事。

我趕緊追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這個問題我必須搞清楚，偷竊的動機直接關(guān)系到社工后續(xù)怎么介入。

她愣了一會兒，突然喃喃自語：“如果我進了監(jiān)獄，寶寶是不是會被人帶走？”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孩子去哪，是不是由你決定的？”

我告訴她，我沒有單獨決定孩子去留的權(quán)力。我負責(zé)評估、家訪、協(xié)調(diào)資源，也要把觀察到的風(fēng)險交給兒童保護機構(gòu)。我只能確保她進入一家有資質(zhì)的機構(gòu)，但是她被照顧得是否精心，就不是我能管的。

“你希望孩子被帶走嗎？”我問她。

西西沉默良久，她轉(zhuǎn)頭望向隔壁臥室里正在酣睡的孩子，忽然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轉(zhuǎn)回頭看著我說：“都是我的錯，是我的能力不足，我覺得她應(yīng)該有個更好的媽媽?！?

我終于知道她為什么要偷東西了。

我后來問西西，在偷東西之前，有沒有想過別的辦法。

想過。她甚至在網(wǎng)上發(fā)過帖，假裝自己在路上撿到了一個孩子，問有沒有人愿意領(lǐng)養(yǎng)。大多數(shù)人讓她趕緊報警，但也有人悄悄發(fā)私信，問她賣不賣，價格可以面談。

西西嚇了一跳，趕緊把帖子刪了。她從來沒想過賣孩子。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警惕：“誰要交易孩子？還記得賬戶名嗎？”

西西搖頭，我意識到現(xiàn)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但仍然很生氣。

她又查過，遺棄孩子是重罪，可能被判十到十五年，還要交兩萬多澳幣的罰款。

她繼續(xù)在網(wǎng)上搜，這次假裝自己是一個求助的家長，說孩子快要被帶走了，問怎么辦。有人回復(fù)她：“撫養(yǎng)權(quán)還在你手上嗎？”

西西抓住了這個詞。她搜索“撫養(yǎng)權(quán)”，發(fā)現(xiàn)如果父母犯罪，或者孩子被虐待，孩子可能會被政府帶走，交給有資質(zhì)的機構(gòu)撫養(yǎng)。

“我不可能去虐待我的孩子，”停了很久后她說，“但我想，是不是可以讓自己去坐牢。”

第一次偷東西，西西沒有被發(fā)現(xiàn)。

她在便利店里轉(zhuǎn)了一圈——她告訴我網(wǎng)上說只要偷超過200澳幣的東西就會被拘留，我懷疑她是被澳洲營銷號騙了——她一開始不敢偷貴重的，拿了包餅干塞進嬰兒車。

心臟怦怦直跳。走出店門的時候，一個店員從身后追上來，她差點直接開口道歉，但人家只是看她推著嬰兒車，過來幫她開門。

真正被發(fā)現(xiàn)，是那天她一口氣拿了好幾樣?xùn)|西，店員走過來抓住她的嬰兒車，說我看到你拿東西了。

西西說，自己有一種“終于”的釋然感。但很快這種釋然就消失了——過了一會兒警察來了，把偷的東西從嬰兒車下面掏出來還給便利店，教育了她兩句，說我們會給你寄罰款的信，你記得交，就走了。

“不是應(yīng)該把我抓起來嗎？”西西問我。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她對司法系統(tǒng)的理解，完全是自己在網(wǎng)上拼湊出來的。在墨爾本所在的維多利亞州，有一種叫“治療性司法”的理念——像西西這種情況，法院不會讓她坐牢，而是直接轉(zhuǎn)入以治療為導(dǎo)向的處理方式。

她籌劃已久的那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這對西西是一個思考已久的決定，“我真的沒力氣了。”她說。

我的工作里，有一部分就是評估一個家庭是否還適合孩子繼續(xù)待下去。

這次，我很想幫她把孩子留下來。但兒保機構(gòu)的評估依據(jù)只有一個：風(fēng)險水平。西西情緒不穩(wěn)定，盜竊記錄也是既成事實，孩子正處于危險之中。我提出留下孩子的方案，最終都被否決了。

最后，兒保工作人員當著我的面通知西西：孩子會暫時交由寄養(yǎng)家庭照顧，西西先去接受產(chǎn)后抑郁的治療，等她的情況穩(wěn)定下來，再重新評估撫養(yǎng)安排。

這是我對西西的第十四次家訪，兒保人員隨行。

宣布決定的時候，我一直緊盯著西西的臉，前一晚，我設(shè)想過很多激烈的場面：她會不會突然失控，歇斯底里地咒罵我們，或者當場崩潰大哭。但這些都沒有發(fā)生。

她只是抱著雙腿，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上，安靜得近乎空白。

過了很久，久到像過了一百年，她開口：“她會去哪里？”

兒保工作人員向她介紹了寄養(yǎng)家庭情況，說照護者都有豐富的兒童保護和護理經(jīng)驗，孩子接下來會得到更好照顧。

她又問：“以后還能見她嗎？”

工作人員說，孩子不會就這樣從她生命里消失，后續(xù)仍然有重新評估和團聚的可能。

我趕緊補充：“你可以見孩子，但要先聯(lián)系我，我會帶你去?！?/p>

她聽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謝謝?！痹贈]有別的話。

兒保人員走后，我倆單獨坐了一會兒，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我也只好盯著地面，地上的泡沫墊已經(jīng)舊了，邊角有些臟。我努力想說點什么，可最終吸了好幾口氣，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從宣布孩子要被帶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看過我的臉。我聽到她小聲說了句：“這樣可能對她比較好?！蓖Ａ艘粫核终f，“這樣我照顧一個病人就夠了，或許還能有時間看個電影什么的?！?/p>

她突然抬起頭說，你走吧。眼睛里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什么都沒有，像一間搬空了的屋子。

自那以后，西西就不太愿意見我了。每次約她家訪，她都說自己沒空。我只好退一步，說，那我們通個電話吧。

電話接通后，她常常不說話，也不掛斷。只有當我問她有沒有按時去醫(yī)院時，她才會很輕地應(yīng)一聲：“有。”

兩個月后，我去參加她的一次醫(yī)院會談。那是固定流程：醫(yī)生、患者和社工三方坐在一起，由醫(yī)生說明治療進展，我們再補充交流。

剛坐下，她忽然說了一句：“我已經(jīng)很久沒去那些超市了?！?/p>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

她離開后，醫(yī)生告訴我治療進展不錯。有一天西西主動給醫(yī)生發(fā)了消息，說寶寶是個很好的孩子。醫(yī)生問她有沒有覺得特別緊張的時刻，她說通常是在孩子睡著以后——她會反復(fù)去檢查孩子有沒有在呼吸，如果孩子有一段時間沒有哭，她也會擔(dān)心地過去看。

醫(yī)生說：“所以你其實很愛你的小孩。如果你絲毫不在意她，怎么會一直去查看呢？”

這次咨詢之后，西西跟醫(yī)生說了一些她從沒對我說過的話。她說她很矛盾——有時候覺得特別累，想著孩子被別人照顧也好，自己可以歇一歇；但一想到孩子在陌生人家里，又會突然害怕得睡不著。

最后她說：“我其實不想離開她?！?/p>

她也跟我形容過那種疲憊感：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有一座山壓在身上，根本動不了。我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再往后的幾次會談里，她的話開始變多了，也更完整了。她說自己去母親家做飯，回來的路上下了雨。她還開玩笑，說自己現(xiàn)在拿嬰兒車當包用，什么都往里放。那天她一路推著車走回家，到家后洗了澡，洗了衣服。

她也不再亂穿衣服了。大半年過去，墨爾本到了秋天。我還記得去年最冷的時候她穿個背心就來機構(gòu)了，現(xiàn)在她套著一件衛(wèi)衣，還知道給自己戴個帽子。

有一天她在電話里忽然問我：“寄養(yǎng)家庭……有沒有發(fā)寶寶的照片？”

這是孩子被帶走以后，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她。

孩子被寄養(yǎng)后，西西的身份變成了“探視母親”——她可以定期去見孩子，但不再是主要照護者。

之前我給她看過寄養(yǎng)家庭發(fā)來的照片和視頻，她找各種理由不看。

現(xiàn)在她主動問起了孩子的照片，我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于是我找了個合適的時機問她是否想去探視下孩子，這次她沒有拒絕，猶豫了一下說：“能不能先在線上見？”

我在咨詢室里撥通了寄養(yǎng)家庭的視頻電話，簡單地打了個招呼，領(lǐng)養(yǎng)人便走上樓梯，朝嬰兒房走去，這時我注意到西西緊張起來，她不自覺地湊近了屏幕，她甚至伸出手，在空氣里比劃推門的動作。

房間正中的嬰兒床上，寶寶在安靜地睡著。寄養(yǎng)家長壓低嗓音跟我們說話，盡量把手機靠近嬰兒床，讓西西看得更清楚些。她仍然稱呼西西為“寶寶媽媽”。

西西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手牢牢摳住了我的胳膊。孩子蓋著白色的小被子，在睡夢中不時發(fā)出囈語。直到對方掛斷視頻，她的手才松開。

一周后，第一次線下探視。地點在兒保機構(gòu)的會面室里。

當孩子被抱進來的一瞬間，西西因為緊張變得身體僵硬，她膽怯地躲在門邊，遠遠地看著孩子，卻始終不敢上前。

我們沒有強迫她靠近，探視就在西西的駐足不前中草草結(jié)束了。

回去的路上，她有點失落地對我說：“寶寶好像已經(jīng)不太認識我了?！?/p>

接下來的幾次探視，她開始主動準備一些小物件，比如一本圖畫書、一個小毛絨玩具，有時候還會帶一件孩子常穿的小衣服。她會趴在孩子身邊，溫柔地給她講自己遇到的好玩的事，比如吃早飯被燙了一下，或者來時的路上看見了一只紅松鼠，好像在補上那些缺席的日子。

終于有一次探視結(jié)束后，她問我：“什么時候可以帶寶寶回家？”

我點了點頭，努力壓住心里的那點喜悅。父母親口說出想要團聚，對我們來說是一項很重要的評估指標。

兒保機構(gòu)對西西進行評估那天，工作人員先問了我一連串問題：

“她堅持參加心理咨詢和復(fù)診了嗎？有沒有中斷藥物治療？”

“她通過社區(qū)項目找到穩(wěn)定的工作了嗎？”

“她家里的環(huán)境適合孩子生活嗎？還有沒有新的偷竊報告？”

“她的收入來源如何？目前有沒有新的親密關(guān)系？”

我一條條地回答，展示材料。

因為在監(jiān)督探視中表現(xiàn)良好，機構(gòu)開始允許西西帶孩子去附近的公園，后來又嘗試讓孩子在她家待上半天。

在最后的面談環(huán)節(jié)，工作人員問了西西一個問題：“你確定愿意和孩子一起生活，并打算好好撫養(yǎng)她長大嗎？”

“是的?！?/p>

這次她沒有猶豫。

兩個月后，解除寄養(yǎng)的手續(xù)順利辦完，機構(gòu)通知我?guī)衔魑?，來接孩子?/p>

整個過程中，西西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后，工作人員讓她抱著孩子拍張照片，她輕輕托起孩子的脖頸，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攏在臂彎里，久久注視著。

我們帶著孩子回家。一路上她幾乎沒怎么說話，只是不時低頭看看孩子，手臂收得很緊。一直走到家門口，她站在那扇門前，沒有立刻進去。

我看了她一眼，說：“你別告訴我，鑰匙沒帶?！?/p>

她連忙騰出一只手去翻包，翻了兩下，把鑰匙摸出來，攥在手里，低頭對孩子小聲說：“帶了，媽媽這次帶了。我們到家了?！?/p>

接回孩子之后，西西還要接受半年的心理隨訪。我去了她家?guī)状巍?/p>

她同時做著幾份工作：白天接清潔的活，晚上偶爾照護替班，周末再接一點零散的上門護理。她在照顧別人的家人，來養(yǎng)活自己的家人。她的母親仍然需要人照顧，但她請不起護工，只能自己抽時間去。

前夫的撫養(yǎng)費很難準時到賬。她說等得起，反正也不指望了。

父親留下的債還在還。她不知道還要還多久。

每次拿到錢，她先還一筆最緊的賬，再買孩子的奶粉和尿片，剩下的留作下周的生活費。我們會在她值夜班的時候幫忙把孩子送到臨時托育中心。有一次我去她家，看到桌上摞著幾張逾期的水電費賬單，她發(fā)現(xiàn)我在看，隨手翻了過去。

她跟我說：“還是很累，但記憶力好了不少?！?/p>

在心理隨訪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麻木了，她會在咨詢的時候大哭一場。我說這是好事，至少學(xué)會了怎么把情緒放出來。

她自己動手給孩子做了不少玩具，床頭上掛滿了她親手疊的帆船和小鳥。

半年的隨訪期滿了。最后一次隨訪結(jié)束的時候，我問她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一會兒說，先把這個月的電費交了吧。

這個故事寫到最后，沒有一個特別“戲劇化”的結(jié)尾。如果你在等一個反轉(zhuǎn)，那抱歉，讓你失望了。

西西沒有突然發(fā)財，沒有等來一個負責(zé)任的前夫，也沒有把家里那些爛攤子一次性收拾干凈。她還是要繼續(xù)做清潔、替班、上門護理，繼續(xù)算這個月的電費，繼續(xù)惦記母親的照護，繼續(xù)一點點把日子往前推。

但有時候，所謂“好起來了”，本來就不是天翻地覆。

不是從此不痛苦了，不是問題都消失了，而是一個人終于不再用“坐牢”這種方式替孩子找出路，終于能開口說“什么時候可以把寶寶接回家”，終于重新相信，自己也許還是可以當媽媽的。

這可能就是這個故事最想留下來的地方：

有些人不是被一個答案救回來的，是先被看見，再被接住，然后才慢慢走回來。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月半 嘟嘟 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