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和姐妹聊天不知怎么聊到年輕時候的事。她忽然說起她的初戀，不是后來結(jié)婚的那位，是更早之前上學(xué)時候鄰家一個打籃球的哥哥。她說現(xiàn)在閉上眼睛，還能想起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的樣子，手肘那里磨得有點發(fā)白。就這么個細(xì)節(jié)她記了快五十年。我們這年紀(jì)聊愛情早就不臉紅心跳了，可那天下午，她臉上那點恍惚的神情，讓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東西，原來真的埋了一輩子，挖出來還是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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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那種生理性喜歡，跟你們現(xiàn)在說的心動啊、合適啊，不是一回事。它不是你在心里掂量他房子車子工作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它不講道理。是他從你身邊走過去帶起的那陣風(fēng)，你聞到一種特別的氣味，可能是肥皂混著點汗，不好聞，但你心里會咚地一聲。是你跟他挨著坐，中間隔了半個人的空，可你覺得那一小塊空氣是暖的，跟你周圍的溫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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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那會兒誰懂這個，覺得喜歡就是看上了，追就是了不行就換。我們也確實換過，后來遇到的人，有些條件好得多人也穩(wěn)重，知道冷知道熱，結(jié)婚了，生孩子過日子了。說沒感情那是假的，是親人是伙伴，是夜里醒過來聽見他打呼嚕覺得安心的人?？赡遣灰粯?，怎么不一樣呢？好比說，你后來學(xué)會了做一桌子好菜，色香味俱全，人人都夸。但你心里知道，你十八歲那年在煤球爐子上給他煮的那碗夾生面，放了太多醬油，咸得發(fā)苦，他稀里呼嚕吃完，抬頭沖你傻笑的那個瞬間，那種胃里發(fā)緊手心出汗的感覺，再也沒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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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人對你再好，你也做不出那么難吃又理直氣壯的面了。那種不管不顧，就想把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哪怕它其實很糟糕）捧出去的莽撞，好像就在那一次，連帶著你的笨拙和天真一起用光了。往后的體貼都是溫柔周全的，帶著一種經(jīng)過考慮的妥帖。你不會再因為他沒記住你喜歡吃魚還是吃肉生氣一整天，你只會說沒關(guān)系下次記得就好。你變得通情達(dá)理了，那種因為喜歡而生的、尖銳的疼痛和狂喜也跟著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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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生理性的喜歡有點像身體里某個一直在沉睡的開關(guān)，一輩子大概只被一個人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一次。咔噠一聲，血液流得快了，世界的聲音都清晰了。后來那個人走了，或者你自己把開關(guān)關(guān)上了，燈就滅了。往后再有人來，他們很好，他們會修水管，會記得你的生日，會在你生病時守著你。他們可能打開了別的開關(guān)，比如溫暖的壁燈，比如實用的頂燈。但最初那一次讓整個屋子都通透雪亮、讓你看見自己影子的那盞大燈不會再亮了。你知道屋里不黑，能生活，但你再也找不到那種被光籠罩微微發(fā)暈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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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現(xiàn)在看到那些在公交車站緊緊挨著等車的年輕人，我就想，真好。他們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正握著多貴重的東西。那不是一段戀愛，那是她一生僅有的一次，身體先于理智做出的、最誠實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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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絕對，像我們這種老太婆的固執(zhí)，可人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往回看，路就那么一條，腳印清清楚楚。很多事都模糊了，哪年升職哪年搬家，買了什么貴重東西，都記不真切。偏偏是那些關(guān)于“本能”的瞬間，硬得像鵝卵石，埋在時間的河里，水沖不走。你閉著眼踩上去還有點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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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現(xiàn)在心里正裝著這么一個人，看見他就想笑看不見就空落落的，那碗面再難吃也想煮給他吃。那我得跟你說丫頭，留神這點感覺。它可能不成熟沒結(jié)果，甚至有點傻。但它真，真得像你第一次看見雪。后來的雪景再美，你記得的永遠(yuǎn)是第一次把手伸出去，接住那片冰涼時心里純粹的驚奇。

那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再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