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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如畫里”——李白熱愛祖國大好江山的英譯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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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永利

“江城如畫里,山晚望晴空。”李白這首《秋登宣城謝脁北樓》,約作于天寶十二載(753)秋,一說天寶十三載(754)李白在長安為權貴所排擠,被賜金放還,棄官而去之后,政治上一直處于失意之中,過著飄蕩四方的流浪生活。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與天寶十三載(754)的秋天,李白兩度來到宣城,此詩當作于其中一年。

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是屈原之后最具個性特色、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有“詩仙”之美譽,與杜甫并稱“李杜”。其詩以抒情為主,表現出蔑視權貴的傲岸精神,對人民疾苦表示同情,又善于描繪自然景色,表達對祖國山河的熱愛。

《秋登宣城謝脁北樓》

[唐] 李白

江城如畫里,山晚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

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今天我們先來看看著名漢學家宇文所安的譯作:

Climbing Hsieh T’iao’s North Tower in Hsüan-ch’eng inAutumn

By Li Po

Translated by Stephen Owen

The river city lies in a painting;

at mountain dusk I gaze at the clear sky.

Two rivers hold a bright mirror between them;

two bridges drop rainbows.

Cottage smoke chills the orange and pomelo trees;

autumn hues age the paulownia.

Who pauses on the North Tower,

facing the wind, thinking of Hsieh Kung?

(Stephen Owen,An Anthology ofChinese Literature: Beginnings to 1911,W. W. Norton& Company, New York,1996,p.402)

歐文作為漢學大家,其翻譯在《中國文學選讀》等著作中常體現出“字字對應、寧拙勿巧”的傾向。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

一是,意象保留了原汁原味。歐文拒絕用西方概念替換中國意象,這種處理極具文獻價值:“兩水夾明鏡”Two rivers hold a bright mirror between them完全直譯,保留了“水如明鏡”的原始視覺比喻,沒有擅自發(fā)揮!半p橋落彩虹”two bridges drop rainbows動詞drop非常大膽,直接對應“落”,雖然英語讀來略生硬,但精準傳達了李白眼中橋如彩虹垂落的動態(tài)。“秋色老梧桐”autumn hues age the paulownia動詞age既對應了“老”字,又賦予了秋色一種時間流逝的摧殘力。

二是,專有名詞的“不妥協(xié)”。標題:Hsieh T’iao(謝朓)、Hsüan-ch‘eng(宣城)均采用威妥瑪拼音,且保留了North Tower(北樓)這一地理標識。結尾:Hsieh Kung(謝公)直接音譯,而非意譯為“the great poet Xie”之類。這迫使英語讀者直面李白所呼喚的那個具體歷史人物,保留了文化互文的厚度。

三是,結構的絕對忠實。譯文嚴格遵循了原詩的空間鋪陳邏輯:從“江城”全景(首句),到“山晚”仰視(次句),再到“兩水”“雙橋”的特寫,最后落腳于“人”的懷古。這種地理-景物-情感的遞進關系被完整保留,像一份清晰的建筑圖紙。

可商榷之處:

首先,韻律的丟失,節(jié)奏的斷裂感。原詩是流暢的五言律詩,而歐文的譯文在節(jié)奏上顯得滯澀、破碎:at mountaindusk I gaze at the clear sky:介詞短語前置,打斷了主謂節(jié)奏,讀起來像散文斷句。缺乏英詩應有的韻律感和音樂性,更像是在閱讀一行行注釋。

其次,意境缺乏文學魅力。歐文為了準確,剝離了李白詩歌中特有的飄逸感:“江城如畫里”The river city lies in a painting原句是“如畫”,是比喻,是詩人的主觀驚嘆;譯文變成了“l(fā)ies in a painting”,像一句客觀描述,失去了李白那種飛揚的神采!叭藷熀勹帧盋ottage smoke chills the orange andpomelo trees原句的“寒”是使動用法,是一種通感;譯文的chills雖然準確,但過于物理化,失去了那種朦朧的蕭瑟感。

此外,結尾的“未完成”感!芭R風懷謝公”有一種臨風獨立、思緒萬千的悠長余韻。譯文:facing the wind, thinking of Hsieh Kung?以問句結尾,且thinking of這個動作過于平淡、靜態(tài)。它沒有傳達出李白那種“悵然若失”的懷古深情,更像是一個簡單的疑問。

一句話總結:此譯版是學術型翻譯的典范:它極度忠實于原文,但在“詩性”上做出了明顯的犧牲。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On Ascending the North Tower One Autumn Day

By Li Bai

Translated by Xu Yuanchong

The riverside town looks like a picture fair;

I gaze at clear sky when mountain dusk is there.

Two streams embrace a bright mirror between;

Two bridges drop rainbows o'er the water green.

Oranges and pomelos chill in cottage smoke;

Paulownias grow old in autumn's misty cloak.

Who on the North Tower stands with wind in face,

Thinking of Master Xie with fond embrace?

(許淵沖《許淵沖譯李白詩選(漢英對照)》,中譯出版社(原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21年(百年誕辰紀念版),第206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

一是,韻律感極強,朗朗上口。他采用了 AABBCCDD的聯韻(fair/there,between/green, smoke/cloak, face/embrace),讀起來節(jié)奏明快,音樂性強,完全擺脫了歐文版的散文感。例:Two streams embrace a bright mirror between; / Two bridges droprainbows o'er the water green.尾韻工整,畫面流動。

二是,意境“美化”處理,符合大眾審美!半p橋落彩虹”Two bridges drop rainbows o'er thewater green增譯 water green(綠水),讓畫面色彩更飽滿,視覺沖擊力更強!扒锷衔嗤盤aulownias grow old in autumn's mistycloak將“秋色”轉化為 autumn's misty cloak(秋霧的斗篷),意象朦朧優(yōu)美,比歐文的直譯更具詩意。

可商榷之處:

首先,增譯過度,存在“畫蛇添足”。為了湊韻腳或豐富畫面,許譯有時會加入原文沒有的元素,這在中西翻譯理論中常被視為“硬傷”或“過度創(chuàng)作”:“山晚望晴空”I gaze atclear sky when mountain dusk is there原文是“山晚”作為背景,譯文變成了 when...的時間狀語從句,邏輯重心被改變!叭藷熀勹帧監(jiān)ranges and pomelos chill in cottagesmoke原文的“寒”是“人煙”使“橘柚”顯寒(使動意),譯文變成了橘柚“在炊煙中感到寒冷”,物理邏輯上略顯牽強。

其次,結尾的煽情的策略。不是錯誤,而是創(chuàng)造性翻譯。原句:“臨風懷謝公”許譯:Thinking of Master Xie with fond embrace?其fondembrace(深情的擁抱)這個增譯,雖然偏離了原文字面,但極大地強化了“懷念”的溫情色彩。它讓李白的懷古不再是歐文版中冷冰冰的“thinking of”,而是帶有溫度的情感投射,更易引發(fā)英語讀者的共情。但對嚴謹學者而言偏離原作較大。

總之,如果你希望向英語世界推薦一首“好聽、好看”的李白,許淵沖版是上選。它韻律動人,畫面優(yōu)美,是成功的文化輸出。如果你需要嚴格研究李白的原意和意象,歐文版是不可替代的參照。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學淺,謹試譯一下,向漢學家和大師致敬。

Ascending the NorthTower of Xie Tiao in Xuancheng, an Autumn Day

By Li Bai / Translatedby Wang Yongli

A town midst riverslies, a painting to the eye;

At dusk, from heightsI gaze on the unclouded sky.

Two streams embrace amirror, luminous and clear;

Two bridges hang likerainbows, dropped and resting here.

Cottage smoke breatheschill o’erthe pomelo grove;

’Tis autumn’s touch that fades each wutong bough.

Who now upon thisNorth Tower stands and muses alone,

Facing the wind, withthoughts of you, Lord Xie, his own?

在標題處理上,我采用Xie Tiao’s North Tower點明古跡,兼顧專有名詞的準確性與可讀性。

在韻律上,采用 ABABCCDD 的聯韻方式,讀來朗朗上口,同時避免為押韻而犧牲自然度。

在意象處理上,力求在忠實與詩性之間取得平衡!敖侨绠嬂铩保篈 town midst rivers lies, a painting tothe eye。用 midst rivers點明“江城”地理特征,a painting to the eye保留“如畫”的比喻和詩人主觀視角,比lies in a painting更具能動性,比 looks like a picture fair更顯凝練。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Who nowupon this North Tower stands alone, / Facing the wind, with thoughts of you,Lord Xie, to keep?以 stands alone強化登臨者的孤獨感,with thoughts of you… to keep以 to keep(縈懷不去)結尾,含蓄而悠長,既保留了問句形式,又通過 you的直接呼告和第二人稱 Lord Xie(謝公閣下)的敬稱,極大地拉近了懷古者的情感距離,比 thinking of深刻,比 with fond embrace含蓄、克制,更貼合原詩清寂悵惘的懷古情調。

全詩力求語言清新,格調淡雅,在不以“美顏”犧牲原詩清寂、不以“直譯”折斷英詩翅膀的前提下,傳達李白從登臨到懷古的風采。

結語:

三種譯本各有取向:宇文所安以學術精確見長,為研究者提供了可靠的文本依據;許淵沖以韻律優(yōu)美取勝,在文化傳播中成效顯著;自譯則試圖在二者之間尋求平衡,力求兼顧忠實與詩性。三種路徑并存,恰說明中國古典詩歌的英譯沒有唯一標準答案。唯有在尊重原意的基礎上,以開放姿態(tài)接納多元譯法,方能在中華文化出海中減少“文化折扣”,讓李白筆下的“江城如畫”真正走進英語世界。(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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