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末那年，地處中原的宛城。

一場頂配級別的視察座談?wù)谶M行，屋里的氣氛卻透著股邪乎勁兒。

當(dāng)?shù)匾话咽治赫足懽陂L桌前，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面對教員接連砸過來的仨冷門考題，這位主政官硬是連著回了三句“不清楚”。

這事兒透著古怪。

老魏絕非那種混日子的地方官。

此人正值壯年，早年間就在鄉(xiāng)鎮(zhèn)摸爬滾打，對莊稼地里的門道門兒清，干起活來更是不要命，老百姓口碑相當(dāng)不錯。

三年頭里剛接過縣里的大印，那股子拼勁兒正是最足的當(dāng)口。

得知老人家要當(dāng)面查問工作，老魏哪敢有半點含糊。

接連幾個晚上沒合眼，他硬是把地界上的產(chǎn)量指標、農(nóng)耕進度、大伙兒結(jié)社的賬本子，外加鄉(xiāng)親們過日子的變化，全給攏成厚厚一沓案卷。

那些紙頁邊緣都快被搓爛了，關(guān)鍵數(shù)值更是在肚子里過了無數(shù)遍，就怕落下一星半點的差錯。

照常理推斷，這場面試本該是十拿九穩(wěn)的事兒。

這位父母官算盤打得噼啪響：上面派人下來摸底，想聽的不外乎就是規(guī)模漲了多少、成績單多漂亮。

只要嘴皮子利索點，把報表念得滾瓜爛熟，這關(guān)就算漂漂亮亮地過了。

可偏偏，主席相人的法子，跟他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誰知道，教員輕輕擺了擺手，攔住了他那番長篇大論。

“你們這塊寶地，”教員緩緩發(fā)話，透著拉家常的輕松勁兒，“老輩人常念叨一句順口溜，大意是說天上廿八星宿跑到了宛城，你可曾聽過？”

這句俗語在當(dāng)?shù)貛缀鯆D孺皆知，老魏緊繃的心弦稍微松了松，剛想咧嘴應(yīng)和幾句。

沒成想，主席緊隨其后就丟下一顆深水炸彈：

大意是問，既然知道這幫天上的神仙，那誰才是掛頭牌的那個？

這位一把手當(dāng)場傻眼了。

腦瓜子嗡嗡直響，拼命在自己背得爛熟的案卷里搜刮詞條，可那一連串冰冷的生產(chǎn)指標里，哪有半個字提過天上的星星？

他干張著嘴巴，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還沒等這位縣官從懵圈里抽出身，第二發(fā)冷槍又打過來了：

教員順勢盤問，那位名震天下的臥龍先生，當(dāng)年鋤地種田的舊址，到底是歸屬隔壁的襄州，還是在咱如今這地界？

屋子里的動靜瞬間小了下去，幾乎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武侯的名號固然響亮，可這樁綿延千年的屬地口水仗，老魏平時連瞧都沒瞧過一眼。

照他的路數(shù)，這些酸秀才爭論的陳芝麻爛谷子，哪有地里多收兩口糧來得要緊。

邊上陪坐的幾位同行，紛紛把腦袋埋進了領(lǐng)口。

沒人敢出聲打圓場，周遭的氣壓低得能憋死人。

老魏哪敢瞎編亂造，只好硬著頭皮認慫，嘟囔著說自己確實沒琢磨過這個理兒。

折騰到這步田地，考問還沒畫句號。

教員頓了片刻，甩出了第三發(fā)重炮：

讓他分析分析，老諸葛當(dāng)初究竟看上了這塊地盤的啥長處，非得大老遠跑來扎根？

這話一出，直接把主政官砸蒙了。

前后不過一袋煙的功夫，連中三槍，回回啞火。

一個功課做到極致、手里握著大把政績的少壯派骨干，硬是被逼得大腦直接死機。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連答不上來，換做旁人來想，絕對要挨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弄不好連頂戴花翎都得跟著打水漂。

可偏偏，劇情走向讓人摸不著頭腦。

教員壓根沒動怒，沒拍桌子吼人，更沒拿這些漏洞去抹殺老魏過去流的汗水。

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想摸透這層深意，咱得把目光從這間悶熱的屋子挪開，往幾個月前找補找補。

那是當(dāng)年開春時節(jié)，老人家去巴蜀大地走了一遭。

在那片天府之國，上演過一套猶如復(fù)刻版的情節(jié)。

蓉城的場面弄得極大，京城來的幾位大老都在座，川內(nèi)的官員們也是提前做足了功課。

大伙兒把增長報表、未來愿景捋得順順當(dāng)當(dāng)，個個胸有成竹。

等大伙兒把那套天衣無縫的講稿背完，主席毫無征兆地插了一嘴：

他讓眾人解答，這錦官城最初因何得名？

折騰到最后，這幫人散了會只能一頭扎進故紙堆，專門弄了本引經(jīng)據(jù)典的折子遞交上去交差。

沒多久，隊伍挪到了水利名勝那邊。

教員親自去看了看大壩，等主管領(lǐng)導(dǎo)口若懸河地講完這大工程的底細和前朝功德，又是一句猝不及防的發(fā)問：

腳底下淌的水分明叫岷江，為啥偏要給水壩套上個都江堰的名號？

這下子，連一路跟著的高層頭頭腦腦們，也全成了啞巴。

隊伍走到咽喉要道，瞅著眼前白浪翻滾的江面，教員嘴里吐出了第三道題：

他指著那些石頭打聽，過個三五十年、三五百年，這玩意兒扛不扛得住水流沖擊？

要再等上一百萬年，這景致又該是番什么模樣？

要是把川蜀的這場戲，跟中原那回的啞火湊一塊兒盤算，背后的隱秘脈絡(luò)立馬就浮出水面了。

這哪是老人家閑極無聊的惡趣味。

教員是打算拿著這些刁鉆到姥姥家的偏門考卷，硬生生挑破當(dāng)時隊伍里暗中生出的膿包。

那個年代的神州大地，到處彌漫著一股子想要一步登天的焦躁勁兒。

從南到北，人人都在扯嗓子喊趕超、拼業(yè)績。

當(dāng)官的腳丫子轉(zhuǎn)得跟風(fēng)火輪似的，遞上去的折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厚實。

這么一來，一種病態(tài)的現(xiàn)象冒頭了：冰冷的表格、響亮的標語、畫餅般的圖紙，生生擠掉了用腳底板丈量民情、沉下心體悟世態(tài)的功夫。

不是說這幫人不吃苦，也不是說他們不往下跑，而是大伙兒在一次又一次的表忠心和對賬單里，被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死面子給綁架了。

這種風(fēng)氣在教員眼里，簡直是懸在頭頂?shù)恼ɡ住?/strong>

老祖宗留下的痕跡，從來不是掛在墻上裝點門面的字畫，那是解開當(dāng)下面貌的密碼本。

你搞不懂舊底子，就弄不明白老百姓為啥按現(xiàn)在的方式過日子。

這層窗戶紙要是沒人去捅破，那種只顧看報表不看活人、只盯腳尖不看遠方的風(fēng)氣，遲早得惹出大亂子，讓大伙兒徹底飄在半空下不來。

病灶摸準了，剩下的就是動刀子抓藥。

這就碰上了極具考驗的岔路口。

瞧著對面急得滿頭冷汗的主政官，擺在教員面前的其實有兩條道。

直接拍桌子罵娘，抓個典型給眾人看看成不成？

那是自然。

他大可借著這由頭撒一頓火，狠狠削一削這幫下屬“肚里沒貨”“數(shù)典忘祖”的歪風(fēng)。

可話說回來：假如當(dāng)場把老魏的烏紗帽摘了，真能把這幫人治服帖嗎？

這事兒一傳出去，各路衙門的人肯定馬不停蹄去搜羅一堆舊書破紙，沒日沒夜地猛背那些掌故傳聞，生怕哪天領(lǐng)導(dǎo)下來微服私訪自己答不上來。

可折騰到最后又能怎樣？

照樣是靠著死記硬背混日子，照樣跟老百姓的心里話隔著十萬八千里。

這號猛藥，壓根拔不出病根。

于是，教員挑了另一套打法。

他不查辦誰。

而是把這樁尷尬事順勢往上托了托，把一個人出洋相的細節(jié)，放進天下大局里去掂量。

他偏要用這記怪招，敲打?qū)γ娴睦衔?，順帶著也給滿屋子的同僚提個醒：當(dāng)父母官的，若是成天扎在方方正正的報表里拔不出來，卻對治下的根基底蘊兩眼一抹黑，那汗水流得再多，路子也得跑偏。

沒見半點雷霆手段，可這位少壯派干部心底卻像挨了狠狠一鞭子。

就在那個當(dāng)口，老魏徹底頓悟了。

回過頭再去打量五十年代末的那場插曲。

真把眼光放長的糾偏手段，絕不是找個倒霉蛋拉出去打板子，而是要逼著所有人去刨自家隊伍里的劣根性。

教員沒把基層的血汗一筆抹殺，可他借著接連發(fā)射的三枚啞彈，在那種狂飆突進的勢頭里，硬生生踩下了一記急剎。

他壓根沒指望能在這間屋子里聽到滿分答卷，他盤算的是，得讓手下這支隊伍始終留著一根清醒的神經(jīng)——

搞清楚腳掌底下究竟踩著啥樣的底盤，弄明白大印蓋下去到底牽扯著哪些活生生的人。

老人家心里的這盤大棋，落子不可謂不深，看不可謂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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