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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人家》劇照 圖源網(wǎng)絡

街坊

文/青禾

來到武漢四十多年，前二十年似乎總是在換房子或者搬家，算了下平均每四年一次，街坊還沒混熟，又搬走了。這后二十多年，總算安定下來，因為搬家后沒多久就退休了。

雖然二十多年我們沒動，但畢竟是省城，流動性很強，一不注意，某個街坊就換了門臉，換了老板。

尤其疫情之后，很多門面都長期鎖著，后來慢慢打開，幾乎是全部重新洗牌。

人老了，其實是很希望有一些穩(wěn)定的街坊的，熟悉的人和事，心里踏實。尤其是一些最基本的日常需求，比如藥店，比如理發(fā)，比如快遞，以及購買基本日常用品的商店。

1

說起來，我們算非常幸運的。先說藥店，自從開始比較頻繁的買藥，跨過天橋的那家藥店就一直開在那里。

店里的主管本身就是藥劑專業(yè)人士，人又很誠懇，很能干，差不多小病就直接可以找她解決問題，不用去醫(yī)院。同類藥物的品牌療效，更是了如指掌，說清楚了，可以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濟承受能力進行選擇?？傊?，她的話比較可信，因此買藥便不找其它家了。

大概也因此，她的藥店開得長久。他們大概是家族式公司，最早的時候藥店有個奶娃，如今都成大姑娘了。還有一個小男孩，現(xiàn)在是藥店主力，網(wǎng)上開處方上傳醫(yī)保局等系列流程，惟他最熟練。雖然是年輕一代接班了，但接待顧客還是女老板，畢竟她是專業(yè)藥劑師。

打交道時間久了，早已加了微信，有些一時缺貨的藥很方便就訂購到。尤其疫情期間物資緊張，總會被她優(yōu)先考慮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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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朋友，買藥就會聊天，有時候竟會忘了付款，他們居然當日也不會清賬，幸虧我猛然記起來，再查我的微信付款賬單，禁不住嚇出一身冷汗，真的老年癡呆啦？

第二天去問，他們竟也一臉懵懂，彼此哈哈一笑之余，提醒他們改進管理。并且調(diào)侃說，所有的騙子都是在獲得足夠的信任之后。

女老板笑得身子搖晃，也調(diào)侃說，我們以后專門提防你！

2

平生最厭煩的就是進理發(fā)店，不僅沒有耐心等待，尤其是找不到可以打理我這種幾十年不變老發(fā)型的師傅。

有一次跟一個年輕理發(fā)師說“三節(jié)式”，他根本聽不懂，找來年紀大點的師傅，也說不會剪了，還笑我說，那是八十年代的發(fā)型呢。沒辦法，好長時間里，只好隨意扎個馬尾。

這很讓同事們?yōu)槲覔摹氵@個樣子如何去跟那些“大佬”們談生意啊。

雖然我們打交道的“大佬”并不是上榜的富豪之類，但像商務印書館，人民教育出版社，清華大學出版社，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中國圖書進出口總公司等等，公司頂層清一色都是赫赫有名的專家?？蛻糁械脑S多大學圖書館館長也都是博導或知名專家。

這的確讓我有些內(nèi)疚，畢竟是代表一個單位而不是個人。有時候無奈，只有讓同事們幫忙把頭發(fā)整理一下，即便馬尾，也弄得規(guī)范一點，因為這是對他人應有的尊重。

終于有一次，在我新家對街的側(cè)馬路邊，發(fā)現(xiàn)一位大概三十多歲的女師傅，進去跟她一溝通，立馬感覺靠譜。待洗完頭坐到椅子上，她的第一個動作，就讓我找到多年前理發(fā)師的感覺，后面的每個步驟基本一致。

我跟她說，好多年沒遇到你這樣的理發(fā)師了，這十幾年盡是各種眼花繚亂的發(fā)廊，發(fā)型，染色等等。大家一股腦兒創(chuàng)新，把我這種守舊的老家伙弄得無處可去。吐槽完又擔心她這種偏保守的模式立足不穩(wěn)，囑咐她搬家時一定得留個電話。

她平靜的說，我這不是還請了個師傅嗎，他可以創(chuàng)新啊。她的話讓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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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湊巧，經(jīng)歷了八九十年代的行為藝術(shù)“瘋魔”之后（那時候還常常會把裸奔裸游視為最進步的行為），新世紀正在放慢步伐，某些傳統(tǒng)也悄然歸來。

那家理發(fā)店正好踏在點上，她從不像有些發(fā)廊一樣，清早讓職工在街上跳舞，拍手，喊口號，更不需要站在門口招攬客人，她的理發(fā)店從來就是安靜的，溫馨的。

當然，他們夫婦那時剛進到城里，還帶著一個幾歲的小孩。丈夫在汽車教練公司打工，每天早出晚歸，理發(fā)店和孩子完全由女主照料，有時候遇到孩子淘氣，尤其是入學后作業(yè)完成不好時，做媽媽的也會急躁。

有一次晚上，剛好讓我遇上孩子作業(yè)有點問題，母女倆就在內(nèi)室干仗起來，孩子哭聲尖厲，想必是被打疼了，母親卻還是氣咻咻的不肯原諒。

我是過來人，當然懂得做母親的心情，但那時我女兒已經(jīng)上大學了，我也開始認識到自己的許多觀念錯誤，也特別害怕小孩子受到傷害，就冒昧進到內(nèi)室把母親拉出來。

女主一邊掉淚，一邊跟我訴苦，我則慢慢勸解，用我的反思跟她溝通。那次以后，我們成了朋友，每次理發(fā)，都會關(guān)心彼此的家人。她女兒考上大學了，我跟她同樣高興，女兒又考上了碩士，我們更是樂不可支。我們又一起回憶起她女兒小時候的淘氣，同樣感慨萬千。

現(xiàn)在，那個挨打的小女孩兒，已經(jīng)正式成為一名教師，老板夫妻也在武漢買了房子。一切都變了，只是那個二十多年前的理發(fā)店門面，至今未改，收費也至今未改。

老板似乎變得更年輕漂亮，更從容淡定了。也多了許多閑情雅趣，比如店門口臺階上，養(yǎng)了許多多肉植物，假如我去的時候剛剛空閑，她就一樣樣講它們的故事，如數(shù)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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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還多了一條漂亮的狗狗，靈動活潑，店內(nèi)開空調(diào)的時候，它卻總是一下子嚷嚷著要出去，一會兒又扒門要進來，女主總是不厭其煩，笑瞇瞇應聲而到。她說那是她女兒的寶貝，得罪不起。大家便笑，心領(lǐng)神會。

去年冬天有一次去理發(fā)，爬過街天橋時有些累，我跟她說，以后可能走不過來了啊。她立刻回道，你不是有我電話嗎，隨時打啊，我到你家里去理??！

一下子竟?jié)窳搜劭簟?/p>

3

緊挨小區(qū)大門的臨街門面是最好的位置，一早就被中百集團看上了。門面雖然不算太大，但日用雜貨一應齊全，還賣新鮮果蔬，相當于一個中等超市。在網(wǎng)上購物還不興旺的時候，超市生意興隆，營業(yè)員整天忙得走路都是小跑，收銀臺總是排隊。

小區(qū)居民也覺得特別方便，有時候灶上火都開了，發(fā)現(xiàn)小蔥沒了，趕緊跑去超市，完全不耽誤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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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旁邊門面也開了賣蔬菜的，人家小個體，經(jīng)營靈活，果蔬啥的可根據(jù)銷售情況隨時調(diào)整價格，這些策略對于短時產(chǎn)品很有用，只要前邊的賺了錢，后邊的收回成本就好，可以保證第二天有新鮮蔬菜。

超市卻做不到，被連鎖總部管著，蔬菜蔫了也擺在那里。

眼看那勢頭不對，我們也跟著著急。幾個老營業(yè)員早就很熟悉了，她們吐槽的時候，我們也跟著嘆氣，蔫了蔬菜也買上一點，給些許情緒支持。

但大勢是擋不住的，蔬菜銷售終于走到盡頭。

營業(yè)員只剩下最初的幾個，很熟絡。她們也變得格外熱情，進門出門都打招呼，像家人一般。要有啥特殊情況，買的東西拿不了，都可以安心放在那里。有時與超市無關(guān)的東西臨時寄放，她們也從不拒絕，總是笑臉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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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善意自然打動人心，尤其對于不太喜歡網(wǎng)上購物的老人，有這樣一個家門口的連鎖超市，有看得見摸得著的物品，有熟悉的可信任的人，總是讓人安心的。

就在最近，老頭回來告訴我，連鎖超市也關(guān)門了。我立刻想起網(wǎng)上一則集團虧損的消息，沉默了好一會，不知道說啥。

那些嫂子或姑娘，這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了，但在我心中，她們勤勞善良，溫和友好的面容，會永遠占有一席之地，也見證一個時代的變遷。

作者：青禾，退休70后。個人公號“溪上青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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