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是庸人的楷模，中年人的撫慰。已到中年的我漸漸發(fā)現(xiàn)，以往聽過的不少有道理、有啟發(fā)的話原來都來自曾國藩。他說:“不當圣賢，便為禽獸。他說，“心至苦，事至盛也。有人評價他，“以雷霆手段，顯菩薩心腸。庸人不是指最后的功績，而是起點，曾國藩是一個資質平庸的人。

同治五年，55歲的曾國藩在家書中對曾國荃回顧了他一生三次“為眾人所唾罵”及三次軍事大失敗。第二年，他又在家信中對曾國荃回顧了平生“四大塹”--正是這些恥辱，最終讓曾國藩在性格方面“脫胎換骨”。

曾國藩說到底不是一個天資聰穎的人。科舉考試最基礎的考秀才，他老人家考了七次才考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六次考秀才名落孫山，又被負責秀才考試的學臺責其“文理太淺”。曾國藩的一生，與農民軍作戰(zhàn)所花費精力不過十分之三四，而與官場作戰(zhàn)所花費的精力卻是十分之五六。

曾國藩年輕時進京，因為不懂潛規(guī)則，被人罵。中年了，回老家辦湘軍，整頓軍務，又被罵。綠營將領集體辱罵“曾剃頭”，長沙官場傳言“曾國藩欲自成一軍，必為亂臣”，地方士紳也指責他“越權干預地方”，痛罵其“竊權弄勢，破壞祖制”。官文（湖廣總督）罵他“擁兵自重”“意圖不軌”，崇綸（軍機大臣）罵他“以團練起家，粗鄙無文，不識大體”。左宗棠第一次見曾國藩的時候，評價他才華不足。當時曾國藩是從二品、左宗棠是沒做官的小村舉人。

但是他都一一扛了過去。

1870年，天津發(fā)生“教案”（民眾因懷疑教會拐騙兒童，打死法國傳教士及僑民），曾國藩被派往處理。為避免戰(zhàn)爭，他選擇“妥協(xié)求和”，處死16名民眾、賠款道歉，引發(fā)全國罵潮。士大夫階層原本視曾國藩為“道德楷�！保藭r卻痛斥他“背叛民族”“賣國求榮”。直隸士人寫下“殺賊功高，百戰(zhàn)余生真福將；和戎罪大，三年早死是完人”的挽聯(lián)（原用于諷刺，后被廣泛傳播）；民間則罵他“軟骨頭”“洋奴”，甚至有百姓砸其宅邸，要求“嚴懲國賊”。

上�！渡陥蟆返让襟w連續(xù)發(fā)文批判，稱其“傷國體、喪民心”；湖廣會館甚至將曾國藩手書對聯(lián)“殺賊功高，百戰(zhàn)余生真福將；和戎罪大，三年早死是完人”改為“殺賊功高，百戰(zhàn)余生真禍首；和戎罪大，三年早死是完人”，公開羞辱。曾國藩本人在日記中寫道：“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可見輿論壓力之重。

辛亥時，仍然有人罵曾國藩。革命元勛趙聲在新軍宣傳革命，痛斥曾國藩是漢奸，為異族殺戮漢人，屠城金陵，結果新軍士兵憤怒，一把火把南京玄武湖湖神廟中供奉的鎮(zhèn)壓太平天國曾國藩的畫像燒了，趙聲在辛亥革命前病逝，死后被孫中山追授為上將軍。顯然革命黨認為曾國藩是漢奸。

章太炎更是罵曾國藩。章太炎寫下如此詞句：地獄沉沉二百年，忽遇天王洪秀全；滿人逃往熱河邊，曾國藩來做漢奸。洪家殺盡漢家亡，依舊猢猻作帝王；我今苦口勸兄弟，要把死仇心里記�！闭绿追Q洪秀全為天王，曾國藩為漢奸，顯然認為曾國藩是漢族的叛徒。

譚嗣同描繪這個真面貌說：湘軍以戮民為義，城邑“一經湘軍之所謂克復，借搜緝捕匪為名，無良莠皆膏之于鋒刃，乘勢淫擄焚掠，無所不至，卷東南數(shù)省之精髓，悉數(shù)入于湘軍，或至逾三四十年，無能恢復其元氣，若金陵其尤凋慘者也”。

這些罵聲并未掩蓋其功績，反而讓我們看到一個更立體的曾國藩：既是“中興名臣”，也是復雜時代下的悲劇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