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忍耐幾日……還要忍耐幾日？”葉卡捷琳娜靜靜地躺在彼得霍夫?qū)m臥室的床上，夜色深沉，卻沒有睡意。她不是一個喜歡懷念過去的人，但在這個夜晚，昔日歲月仿佛都變成了吉光片羽，從腦海中飛掠而過。不快樂的童年，糟糕的婚姻，深宮中飽受磋磨的17年……

最早出現(xiàn)在腦海中的是故國安哈爾特-采爾布斯特，一個在世界政治版圖上微不足道的微型公國。領(lǐng)地面積僅約1200平方公里，人口不超過3萬人。整個德意志地區(qū)有數(shù)百個這樣的小公國。除了普魯士、奧地利和蘊含地下礦藏，或者靠近萊茵河的公國外，其他地方的經(jīng)濟情況都差不多。

人們耕耘在貧瘠的土地上，土地回饋他們的，是全家勉強溫飽。父親克里斯蒂安·奧古斯特，安哈爾特的一位普通親王。記憶中，家中日子總是過得緊巴巴，地租、捐稅收入不足以維持家族的基本體面，父親常年駐守在普魯士的斯德?。ń癫ㄌm什切青），靠普魯士王國陸軍將軍的薪水、年金再加上封地的稅收過日子。至于母親霍爾斯坦-戈托普的約翰娜·伊麗莎白……是個不討喜的女人。成日怨天怨地，似乎對一切都不滿意。這倒也不能怪她，雖然生在霍爾斯坦，卻在富裕的布倫瑞克-呂訥堡宮廷長大。

教母膝下無子，待她如同親閨女一般。吃穿用度一應(yīng)都是最好的，嫁人后方知貧賤夫妻百事哀。從性格來說，父母也算不得般配?？死锼沟侔渤Ｄ甏谲婈犂铮税l(fā)號施令外，很少說話。而約翰娜喜歡珠寶首飾，喜歡舞會、派對、狩獵、看戲……什切青的生活乏善可陳，約翰娜從不快樂，而自己的誕生讓她更加不快樂。據(jù)說，那是一場漫長地、艱難地生產(chǎn)。接生婆將一個紅彤彤的，哭聲像小貓一樣的孩子放在約翰娜身邊時，她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下去。

一個女兒，約翰娜期待了10個月的兒子就此落空。那時，安哈爾特-澤布斯特還不屬于克里斯蒂安，彼時的公爵膝下無子，克里斯蒂安的兄長也未婚。如果約翰娜能生個兒子，克里斯蒂安立刻就能成為公國共治之主，他們也能離開什切青，搬進公爵府?！霸趺磿莻€女兒，大家都說看起來像個男孩兒。”約翰娜在床上躺了19周，幾乎每天都會念叨一遍。她怨恨希望落了空，怨恨生產(chǎn)傷了身子，幾乎不愿看女兒索菲亞一眼。是的，那時候自己的名字為：索菲亞·弗雷德里卡·奧古斯塔·馮·安哈爾特-澤布斯特。

那個叫索菲亞的小女孩兒出生后的第二年，約翰娜得到心愛的兒子威廉，克里斯蒂安也得到了安哈爾特-采爾布斯特的繼承權(quán)。早慧的女孩兒在很小的時候就察覺出父母對自己的忽視。

父親幾乎缺席了她的整個成長過程，很少能見到他。至于母親，母親經(jīng)常無緣無故發(fā)脾氣，尤其是每年2月，參加完普魯士國王的狂歡節(jié)后，她會變得又沮喪又瘋狂?！靶率罪?，誰不喜歡新首飾……她憑什么憐憫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打秋風的窮親戚……”這時候，她就會命侍從把女孩兒從大街上拉回來，揪著耳朵一頓痛斥?！澳闶莻€貴族小姐，怎么能跟泥腿子一起爬樹！”

女孩兒從未在母親身上體味到溫暖與慈愛，反倒因母親的嚴苛責罵起了逆反之心。她愈發(fā)喜歡偷跑出斯德丁城堡，跑到街上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玩耍，只有這時，才能暫時忘卻痛苦，自由自在地快活一陣兒。父母都對她的“男孩兒”氣不甚滿意，斥“重金”請回一位法國女教師卡苔莉小姐，教授孩子們法語、宮廷禮儀、舞蹈和音樂。還請了一位優(yōu)秀的騎手教授她騎馬，此外必不可少的是牧師，宗教教義是每個孩子的成長必修課。可索菲亞從來不是老師們心中的好學生。

卡苔莉的管教非常嚴苛：坐姿不端正會被教鞭抽打，吃飯時不能發(fā)出一絲動靜，屈膝禮必須非常標準，否則就練習一百遍，法語單詞繞口，說錯一個單詞立刻會被訓斥……至于馬術(shù)，女孩兒很喜歡騎馬，卻不喜歡符合貴族女性身份的“側(cè)騎”，而喜歡像軍官一樣“跨琦”沖鋒。為了這件事兒，她曾被母親和馬術(shù)老師多次訓斥。執(zhí)拗的女孩兒卻不肯妥協(xié)，沒人教就自己練，她從馬背上摔下來很多次，才練出一身精湛騎術(shù)。

宗教教義是最麻煩的一部分。索菲亞從小接受路德宗信仰，可每次當她問為什么禱告的時候要做這個姿勢，這句教義是什么意思的時候，母親總是簡單粗暴地對她說：“你只要記住、照做就好，哪兒有那么多為什么！”而她與牧師討教經(jīng)義的時候，又常常讓對方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所以然。人們常常說宗教信仰，許多年后的葉卡捷琳娜依然這么認為，如果不理解經(jīng)義，不知歷史，對宗教一無所知，又談何信仰？

7、8 歲開始，約翰娜帶著女兒輪番造訪布倫瑞克、柏林、漢堡、不萊梅等德意志邦國宮廷，可以說，索菲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解宮廷生存規(guī)則。

家中財政捉襟見肘，就連日常生活開銷都得精打細算，約翰娜卻不愿在交際方面上省錢。有時候，為了全家添置一套新衫，添置幾件首飾，她還會向外舉債。即便如此，當全家站在布倫瑞克宮廷中的時候，女孩兒依舊會因為衣衫過時，首飾寒酸被他人冷嘲熱諷。宮廷沉浮多年后的葉卡捷琳娜不得不承認卡苔莉小姐的嚴苛教導(dǎo)是有用的。還記得那位長著長長法令紋，古板嚴肅的禮儀老師對自己道：“把真實想法藏在心里，記住，無論什么時候都必須保持完美的恭順與微笑?！?/strong>

此后遇到了很多事，這句話反復(fù)在腦海中翻騰，告誡自己壓下所有外露情緒，將微笑定格為面具。回憶還在繼續(xù)，那時候德意志聯(lián)邦小公國們有個不太雅致的稱號：“新娘搖籃”。因為邦國公主們各個頂著高貴的頭銜，卻因為國力衰微幾乎無法影響聯(lián)姻國的內(nèi)政。大國王子們既能娶到對等頭銜的新娘，又無需承擔義務(wù)，故而，眾多的公主很容易找到配偶。索菲亞知道約翰娜精心“培養(yǎng)”自己就是為了將她“賣”個好價錢。母親曾信誓旦旦地道：“我決心為你們找個好歸宿，以免你們重蹈我的覆轍?！?/strong>

從8歲開始，索菲亞就跟著母親東奔西走四處相親。10歲時，陪同約翰娜前往荷爾斯泰因的基爾，參加歐洲王室的家族聚會。在那里遇到了一個瘦弱、不幼稚、不懂禮貌的男孩兒。索菲亞向他行了個禮，男孩兒卻理也沒理，自顧自拿起一杯酒品嘗起來。自己對這個名叫卡爾·彼得·烏爾里希的男孩兒印象非常差，本以為此生再不會見面，卻沒想到，6年后，她成了男孩兒的妻子。類似這樣的宴會，索菲亞已經(jīng)不記得參加過多少場。她就像一棵被打扮的光鮮亮麗的白菜，等待別人挑選。

似乎并非一無所獲？她終于有機會被帶到一位重磅人士面前，這個人便是普魯士歷史上唯一一位被稱作大帝的男人——腓特烈二世?！斑@個女孩兒聰慧、從容、不卑不亢，不錯?！彪[約聽到大帝的評價，索菲亞面上鎮(zhèn)定，心里卻欣喜得仿佛開了花。

普魯士的腓特烈二世登基后，一心想讓提升國力，讓普魯士走入歐洲強國之列。他以全部工業(yè)收入供養(yǎng)軍隊，不斷進行對外戰(zhàn)爭，擴張領(lǐng)土。正當他殫精竭慮之際，北方的俄羅斯發(fā)生巨變，伊麗莎白·彼得羅夫娜公主推翻了伊凡六世，自己坐上了皇位。女皇沒有合法子嗣，故而將姐姐安娜的兒子，荷爾斯泰因的卡爾選為繼承人。

多么好用的一顆釘子，或許可以直接插入敵人的心臟。雖然卡爾激動地表現(xiàn)出對普魯士的熱愛，但腓特烈并不怎么看好他。故而當他聽說伊麗莎白打算為彼得選擇一位德裔妻子的時候，腦子立刻飛速轉(zhuǎn)動起來。誰能“承擔大任”？德裔妻子的內(nèi)幕還是索菲亞到了俄羅斯之后打聽出來的。

約翰娜正巧也在摩拳擦掌，她的哥哥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正式成為瑞典王位繼承人，現(xiàn)在兒女們聯(lián)姻也能提高一檔了。收到腓特烈二世的傳召后，約翰娜急急忙忙帶著女兒面見普魯士國王。三兩句，腓特烈就將約翰娜哄得恨不得為他肝腦涂地。他當著約翰娜的面兒親自給伊麗莎白去了一封信，推薦了人選——索菲亞，并且附上了女孩兒的畫像。伊麗莎白端詳著畫像中的女孩兒，15歲，比彼得小1歲，算不得美貌，卻也清秀干凈。只是這眉眼……侍從貼心地拿出索菲亞的家族譜系，伊麗莎白立刻明白過來，似曾相識的眉眼來自于自己曾經(jīng)的未婚夫——霍爾斯坦-戈托普的卡爾·奧古斯特。

往日的記憶攻陷了她的大腦，想起那個有緣無份的男人，伊麗莎白的心腸也不免柔軟了幾分。索菲亞符合她所有的要求，讓她來面試吧！

“……我認為最好選擇一位信奉新教的公主，而且最好是來自一個雖然高貴但規(guī)模較小的家族……因此，采爾布斯特公主是最合適的人選，尤其是因為她已經(jīng)與霍爾斯坦家族有親戚關(guān)系……”1744年1月中旬，約翰娜帶著女兒離開柏林前往圣彼得堡“面試”。

臨行前，約翰娜鄭重其事地告訴女兒：“我們的行程是絕對的秘密。我們要去俄國，但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最親近的侍從。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去波羅的海探親?！?/p>

這是一段充滿著危險的旅程，盡管得到兩國統(tǒng)治者的首肯，奧地利、法國卻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出手破壞，甚至危及母女倆性命。她們喬裝打扮，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住宿也盡量選擇偏僻的驛站，避免與貴族、官員接觸。這些驛站往往設(shè)施簡陋、蟑螂橫行，即便索菲亞家境并不富裕，也從未吃過這樣的苦頭。柏林到俄國邊境，兩人足足走了1個月，當她們終于到達莫斯科的時候，索菲亞覺得恍若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得留在這里，索菲亞有些恍惚地想著，既然必須嫁人，為什么不能嫁給一個以后能統(tǒng)治廣袤大地的男人？

當她與彼得再次見面的時候，輕快溫柔的用德語向他問好。彼得似乎沒有認出自己，卻也沒在端出那副討人厭的面孔。已經(jīng)很久沒人用德語跟他聊天了，他嘟嘟囔囔告訴索菲亞：“他們逼著我講俄語，學習東正教教義，這些我都不喜歡?！倍嗝辞宄旱挠薮腊?！索菲亞清楚明白，想抓住彼得的心不難，但是得到他的愛又有什么用呢？彼得不重要，伊麗莎白才是決定她命運的人啊。那么，如何才能討好女皇呢？答案是融入。

索菲亞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人們天生會親近與自己講相同語言、有相同信仰的人。所以，她現(xiàn)在要做的是融入。索菲亞將彼得丟在一邊，開始學習俄語、俄國歷史、東正教教義和宮廷禮儀，力求迅速、全面地了解”新家園“。為了盡快掌握這些知識，索菲亞廢寢忘食。她忘記提醒母親，不要卷入兩國爭端。當然，即便她說了，約翰娜也不會聽。腓特烈二世任命約翰娜為普魯士在圣彼得堡的代理人，希望她能夠影響女皇，罷免俄羅斯帝國首相阿列克謝·別斯圖熱夫-留明。原因冠冕堂皇：“其人對普魯士懷有敵意，他尋求俄羅斯與奧地利結(jié)盟，并反對索菲亞與彼得的婚事。”

當索菲亞察覺之際，母親已經(jīng)陷得很深。她又驚又怒，因受涼患上了肺炎，病情十分嚴重。宮廷御醫(yī)開出放血療法，卻被約翰娜拒絕：”趕緊請個路德宗的牧師來！“索菲亞大失所望，自己本來就舉步維艱，母親卻從未有一刻為她這個女兒考慮。她哭著對約翰娜道：”我們還是遵照醫(yī)囑吧。如果需要請牧師，也該請一位東正教牧師。“索菲亞的選擇大大取悅了伊麗莎白，她將約翰娜從索菲亞床邊趕走，親自派人照顧乖順懂事的女孩兒。1744年6月28日 （公歷7月9日），索菲亞改信東正教，并改名為葉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夫娜。第二天，她便與未來的彼得三世訂下婚約。

當上皇儲妃的葉卡捷琳娜還要繼續(xù)直面生活對她的森森惡意。比如：約翰娜與陸軍元帥特魯別茨科伊親王私生子的緋聞滿天飛，宮廷中隨便一位貴女都會以古怪的眼光打量她。

與母親做的另一件事相比，情色緋聞算什么？

首相別斯圖熱夫設(shè)法截獲了約翰娜寫給腓特烈二世的信件，并將其呈交給女皇。樁樁件件直指兩人試圖離間別斯圖熱夫與女皇，并扶植另一位親普魯士的貴族取而代之。伊麗莎白勃然大怒，”您將在婚禮結(jié)束后離開俄羅斯。“她冷冷地對約翰娜道：”您該感謝您的女兒從未卷入過陰謀。“葉卡捷琳娜早已察覺出母親的問題，早早與她劃清界限。

1745年8月21日，葉卡捷琳娜與彼得大婚。幾周后，約翰娜被迫離開俄羅斯。她從未向女兒道別，也再沒見過她。得到消息的葉卡捷琳娜面見伊麗莎白，恭敬感謝女皇的大度與仁慈。她做不了更多，也不愿為一個不愛自己的母親做更多。她永遠忘不了12歲時，弟弟威廉去世，母親聲嘶力竭地哭喊，”為什么死的不是你！“她是一個不被期待的女孩兒，從未嘗過父慈母愛的味道，從未倚在母親懷中，嬌嬌地抱怨晚餐不可口。她永遠是自己玩耍，永遠得自己面對他人的刁難……

”走吧！走吧！在你惹出更大麻煩之前?！?葉卡捷琳娜閉了閉眼，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濕潤，然后抬頭挺胸，勇敢迎向自己的未來。她需要解決的問題很多，首當其沖的是誕下伊麗莎白心心念念的繼承人。只是，生孩子不是一個人的事兒，彼得不肯配合又該如何是好？說起來十分可笑，結(jié)婚至今，她與彼得根本沒有圓房。彼得非常抗拒她，從內(nèi)心到身體。

葉卡捷琳娜偷偷在日記中寫道：“他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意，只有冷漠、輕視，甚至恐懼。他寧愿和侍從、玩具士兵待在一起，也不愿靠近我?！北说门c其他男子相比發(fā)育遲緩，即便已經(jīng)接近成年，身體形態(tài)和聲音依舊像個少年。他不排斥與男女侍從狎玩，卻從未與任何一個人發(fā)生關(guān)系。宮廷中常有流言，彼得，不行。葉卡捷琳娜咬著牙想著：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將他敲暈了拖上我的床。

葉卡捷琳娜以為自己的丈夫起碼具有基本帝王素養(yǎng)，卻沒想到，他任性至極。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大公根本不愛我。

婚禮兩周后，他向我吐露，他愛上了皇后的侍女卡爾小姐。卡爾小姐后來嫁給了戈利岑王子，也就是皇后的御馬大臣。他告訴他的侍從德維耶伯爵，我根本無法與這個姑娘相提并論。德維耶提出異議，大公勃然大怒。爭吵就發(fā)生在我眼前，我?guī)缀跏钱斨拿婺慷昧怂麄兊臓幊?。我心想，我承認，如果和這個人在一起，我一定會非常痛苦，尤其是如果我對他產(chǎn)生了感情，而他卻不給我任何回報，我最終只會嫉妒而死，對誰也沒有好處。

所以，出于虛榮心，我努力不去嫉妒一個不愛我的男人；但為了避免嫉妒，我除了不愛他之外別無他法。如果他想要被愛，對我來說并不難：我天性樂于盡責，也習慣于履行我的職責，但這需要一位有常識的丈夫，而大公爵恰恰缺乏這一點。無法改變別人，起碼能改變自己。葉卡捷琳娜瘋狂閱讀歷史、哲學和法學方面的書籍，尤其喜歡伏爾泰和孟德斯鳩等人的著作。當然她也會參加狩獵、騎馬、跳舞和化裝舞會，并非耽于享樂，而是放低身段，努力結(jié)交俄國大小貴族、禁衛(wèi)軍官和外國使節(jié)。

既然丈夫不可靠，唯有靠自己。葉卡捷琳娜背著女皇和丈夫，偷偷結(jié)起一張密密匝匝的蛛網(wǎng)?？膳室牟皇且粋€野心勃勃的皇儲妃，她只需要一個子宮。“女皇對我的聰慧與聲望充滿忌憚，她寧愿我是一個溫順、愚笨、只會依附丈夫的玩偶，而不是一個有自己想法和人脈的女人。她總覺得，我未來會顛覆她所建立的一切?！币聋惿组_始強制兩人同房，女官們守在門口，若是沒有聽到動靜，就會敲門提醒。越是逼迫，彼得越是抗拒，他不敢反抗女皇，便寫信給妻子：夫人，我懇求您今晚不要費心與我同寢，因為欺騙我已經(jīng)太晚了，床變得太窄了。與您分離兩周后，今天中午。

您不幸的丈夫，您從未以彼得這個名字來尊重他。

葉卡捷琳娜很無奈，她實在無法尊重一個擺弄士兵玩具到凌晨的丈夫，但她迫切需要一個繼承人。隨著時間推移，宮廷內(nèi)外流言四起，各種謠言在歐洲大陸上蔓延。人們都傳彼得性無能，羅曼諾夫王朝即將絕嗣。伊麗莎白知道問題出在彼得身上，卻無法廢掉他，因為彼得是最后一個流淌著彼得大帝血脈的男性繼承人。于是乎，她只能把所有的壓力與不滿全部傾瀉向葉卡捷琳娜：“你必須盡快為王朝生下繼承人，否則，皇儲妃就換個人來當?！?/p>

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1749年到1752年間，伊麗莎白數(shù)度與親信商議廢掉皇儲妃，另找一位身體健康的俄國貴女取而代之。約莫18世紀50年代初，彼得接受了某種手術(shù)，大概是為了消除包莖而進行的割禮。1754年秋，葉卡捷琳娜生下了兒子保羅，這個孩子徹底終結(jié)了伊麗莎白的廢儲計劃。

生下孩子就能躺平等待升職嗎？答案依然是否定的。1754年9月20日，保羅剛呱呱墜地，就被伊麗莎白抱回自己的寢宮。

不許探望，不能照顧，葉卡捷琳娜直到40天后才見到孩子。探望保羅要經(jīng)過女皇的特批，申請10次，大概被允許見1-2次。連孩子生病、日常起居的細節(jié)，都只能從侍女的只言片語里得知。3年后，葉卡捷琳娜再次生下一個女兒安娜，同樣立刻被抱走。“我獨自一人躺在床上，除了弗拉迪斯拉夫娜之外，沒有一個人陪著我。我一生完孩子，女皇不僅像上次一樣把孩子帶回了她的寢宮，而且還以我需要休息為借口，把我像個不幸的人一樣拋棄了。沒有人踏進我的房間，也沒有人詢問或吩咐任何人來關(guān)心我的情況。就像第一次一樣，我因這種被遺棄而痛苦不堪……”

安娜活了一年多就夭折了，伊麗莎白甚至沒有通知葉卡捷琳娜葬禮的時間與地點。無論是因為深藏血脈中的勃勃野心也好，或者因為渴望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葉卡捷琳娜不愿做個生育工具，也從不曾將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她與英國大使查爾斯·漢伯里·威廉姆斯結(jié)為密友和知己，查爾斯多次以貸款或補貼的形式向葉卡捷琳娜提供海量資金。葉卡捷琳娜則承諾未來會促成俄國與英國結(jié)成友好聯(lián)盟。1756年，伊麗莎白病倒，傳出不治消息。

葉卡捷琳娜立刻與朋友們聯(lián)絡(luò)，待彼得登基后立刻推翻他，將年幼的保羅推上去，自己則成為攝政王。只可惜，女皇從病床上起來后，便將參與謀反的俄軍總司令阿普拉克辛以及首相別斯圖熱夫革職流放西伯利亞，所有與這件事有牽連的侍女、親信要么直接處決，要么送進修道院。皇儲妃的社交圈幾乎被連根拔起，只要與她走得稍微近一點的人，都會被監(jiān)視和牽連。葉卡捷琳娜用一句話概括了自己的處境：“我在宮殿里如同囚徒，沒有許可，什么都做不了。”

垂垂老矣的伊麗莎白肆無忌憚地羞辱她，當眾訓斥她不守婦道，暗示要把她送進修道院剃度。可別斯圖熱夫在被捕前設(shè)法銷毀了與葉卡捷琳娜的所有通信，沒有確鑿證據(jù)證明皇儲妃參與了陰謀。而且她不能輕易對葉卡捷琳娜動手，如果廢黜她，將會影響保羅繼承人位置。故而她只能斥責和打壓，卻無法真正下死手。葉卡捷琳娜沒有一蹶不振，伊麗莎白遲早都會死，只要她沒有被廢黜，就還有機會。

于是她唾面自干，表現(xiàn)出無比的謙恭與順從，無論伊麗莎白扣年金，還是在眾人面前斥責，她都逆來順受。暗地里，新的親信圈子開始形成：格里戈里·奧爾洛夫親王和葉卡捷琳娜·達什科娃站到了她身邊，為了下一次行動積蓄力量。

葉卡捷琳娜的思緒忽然飄到了1762年新年伊始，壓在頭頂?shù)囊聋惿住け说昧_芙娜驟然駕崩，彼得繼承了皇位。執(zhí)政數(shù)月后，他竟然公開表示要與妻子離婚，迎娶他最寵愛的伊麗莎白·沃龍佐娃……

“小母親，該起床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您必須登基，帕謝克被捕了！”阿列克謝?奧爾洛夫闖入葉卡捷琳娜的臥室，將她從回憶中驚醒。葉卡捷琳娜翻身坐起，立刻換上一套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連衣裙，帶著貼身侍女，坐上奧爾洛夫提前準備的簡易馬車，向圣彼得堡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