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退回到一九七二年。

一名雙手布滿厚繭的小伙子拿到回城批文。

他跨進開往京城的綠皮車廂，揮別了東北那片黑土地。

往后發(fā)生的事兒，全國老百姓心里都有數(shù)。

這人坐在黑白方寸前，不管局勢多險惡，總能穩(wěn)坐釣魚臺，把快輸?shù)木钟采饣貋怼?/p>

折騰到最后，他把咱們國家圍棋的牌子徹底立住了，成了受人膜拜的一代宗師。

如今只要聊起老聶，他在盤上的神仙操作，隨便拉個人都能侃上半天。

可偏偏沒幾個人正經(jīng)琢磨過這事：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這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被逼到死角，他還能像惡狼一樣死咬著對面不松口。

這股子狠勁兒到底打哪兒冒出來的？

難不成是胎里帶的？

肯定沒這么簡單。

早年間留下一張黑白舊照，大概按快門的時間是一九七〇年左右。

背景在東北的山河農(nóng)場。

畫面里有七條漢子，頭排中間蹲著個不到二十歲的半大孩子。

模樣瞅著挺嫩，眸子里透出的光卻扎人得很。

他披著件褪了色的舊式工裝，兩邊袖子全起了線頭。

雖然嘴角掛著些許生澀的笑意，骨子里那股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倔脾氣，咋都蓋不住。

這就是當(dāng)年那個青蔥歲月里的京城棋手。

影像背后的那段下鄉(xiāng)插隊時光，長達三個年頭，早就被大伙兒忘到腦后了。

說白了，要是站在博弈高手的角度去盤點，老聶在那段苦日子里拍板定下的幾樁事，絕對比紙面上的絕世殺招還要讓人心跳加速。

把時鐘往前撥，一九六九年初秋。

大批城里娃響應(yīng)號召奔赴廣闊天地。

剛滿十七歲的他卷起鋪蓋卷，一路搖搖晃晃，扎進了嫩江邊上的荒涼墾區(qū)。

來這兒之前，人家可是四九城里出了名的天才少年，剛長到十歲就在圈子里闖出了大名堂。

可偏偏落腳在這苦寒之地后，那頂耀眼的光環(huán)連半個窩頭都換不來。

當(dāng)?shù)氐脑阈娜兆?，壓根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p>

三伏天，毒太陽能把皮烤脫，瞎蠓像轟炸機大隊一樣撲過來咬肉。

到了臘月更要命，氣溫跌破零下三十度。

嘴里哈出來的熱氣，一轉(zhuǎn)眼就變成白霜，連眼睫毛上都掛著冰溜子。

每天雞還沒叫，大伙兒就得摸黑下大田。

收莊稼、插稻秧、鍘草料，啥活兒苦就得干啥。

等熬到天黑，癱在那張擠滿十幾條漢子的大炕上，這副皮囊簡直就跟拆了骨頭一樣。

誰知道，剛才說的這些還算不上絕路。

放眼那些靠腦子吃飯的頂尖高手，干重體力活頂多算掉層皮。

真正的懸崖，是徹底跟賽場斷了聯(lián)系。

在四方盤上拼刺刀，拼的是極其殘忍的算計。

不僅腦瓜子得轉(zhuǎn)得飛快，預(yù)判還得準，更少不了長年累月的高頻實戰(zhàn)對局。

十七歲這當(dāng)口，恰好是長本事的最佳窗口期。

要是把這棵好苗子連根拔起，扔到荒郊野外，一千多天碰不到黑白子兒，最后會落得啥下場？

明擺著的事，神童會徹底廢掉。

曾經(jīng)比狗還靈敏的嗅覺蕩然無存，往后余生只能乖乖當(dāng)個揮鋤頭的莊稼漢。

咋辦呢？

眼瞅著就要被苦日子吞掉，他當(dāng)時手頭其實有三個選項。

頭一條道最好走，就是低頭服軟。

跟著大伙兒一塊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趴了就蒙頭大睡，把當(dāng)年的榮光全當(dāng)成做夢。

再一個法子就比較滿足虛榮心了。

在隊里拉幾個連規(guī)則都沒弄明白的愣頭青，仗著老底子隨便贏幾盤。

在這偏僻犄角旮旯過一把獨孤求敗的干癮，天天給自己灌迷魂湯。

可他偏偏不吃這一套，硬是挑了條最折磨人的死胡同——把自己關(guān)起來死磕到底。

在那鳥不拉屎的窮鄉(xiāng)僻壤，想碰上個能對上話的高手，簡直比上青天還費勁。

同住的那些小青年，要不就是看著盤子發(fā)懵，要不就是剛學(xué)會怎么吃子，哪能接得住他的招。

要是換成別人，估計也就湊合著玩了。

可這小伙兒腦子清楚得很。

跟那些臭簍子過招，非但練不出真本事，搞不好還會把高手的敏銳觸覺全給毀了。

為了交際去胡亂走棋，純粹是拿自己的功底打水漂。

于是，他拍板定下一件旁人看著挺邪門、骨子里卻精明透頂?shù)氖隆磺髣e人，自己陪自己玩。

每天從地里干完活回來，哪怕累得連抬眼皮的勁兒都沒了。

這小子還是會在門檻邊蹲下，撿塊碎石頭在土地上劃拉出橫豎道道。

沒人陪練，他就一人分飾兩角；沒法真刀真槍干，他就縮在原地摳細節(jié)。

嘴里總是神神叨叨地念叨著走法，左手捏訣右手落子。

好幾回直接在黃土上趴到后半夜，連肚子餓得咕咕叫都顧不上了。

旁邊的人瞅見他這瘋瘋癲癲的模樣，都以為這娃腦殼壞掉了。

他們哪里曉得，這種連個說話伴兒都沒有的雙手互打，恰恰是他在這種鬼地方，用來護住自己功底不被廢掉的最省事，也是最管用的防腐蝕法寶。

話雖這么說，天天關(guān)起門來憋大招，早晚得碰壁。

畢竟腦子里的想法再好，要是沒人破局，你壓根不知道自己想出來的奇招到底頂不頂用。

就拿絕世刀客來說吧，就算天天對著木樁劈上萬刀，也得找個大活人試試刀刃快不快。

就在他快被這種虛空對局逼瘋的節(jié)骨眼上，風(fēng)聲透了過來：當(dāng)年在四九城一塊兒玩耍的哥們程曉流，居然也被分到了東北墾區(qū)。

而且就扎根在隔壁的大隊里！

這絕對是個讓人蹦起來的好兆頭。

可偏偏難題緊跟著就冒頭了。

從這頭到那頭，當(dāng)中足足隔著兩百里地。

這是啥排場？

擱到現(xiàn)在，踩一腳油門上高速，頂多兩個鐘頭就到了。

那會兒的東北荒原可不認這個。

既沒有鐵軌，也叫不著車，只有全是爛泥和深坑的破道。

更別提大冬天四野里白茫茫一片，溫度低得能凍裂石頭。

到底動不動身？

這下子，他又得咬著牙拍板了。

要是縮在被窩里不動彈，天天在泥地里劃方格，命肯定是能保住的。

要是鐵了心出門，就得趁著不用下地的那天，頂著刺骨的白毛風(fēng)往外跑。

要么靠兩只腳在齊大腿根的白雪里趟，要么去公路邊死皮賴臉地扒拉送公糧的農(nóng)機。

數(shù)九寒天的曠野上，大風(fēng)刮過來跟刮骨鋼刀似的。

一旦破棉鞋里塞滿了冰渣子，身上的熱氣瞬間就散個精光，兩只腳丫子很快就會腫得像紫色的發(fā)面饅頭。

要是真碰上帶輪子的鐵疙瘩在半道趴窩了，人就只能在冰窖一樣的荒野里縮成一團。

肚皮叫喚了，就咬兩口凍得梆硬的棒子面干糧。

在那種連撒尿都會立馬結(jié)冰的野外硬扛半天，這哪叫受累啊，明擺著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一個搞不好就會變成荒郊野外的冰雕。

就為了摸兩把石子，把命搭上，劃算不？

要是光圖個樂子，那肯定虧大發(fā)了。

可要是換成他的腦回路，那個老伙計絕非隨便湊數(shù)的玩伴。

那是方圓百里之內(nèi)，獨一份能幫他把身上那把銹劍開刃的絕佳物件。

這下子，他腦子里全被黑白世界占滿了，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帶怕的。

這種連命都不要的做法，說到底就是在死保自己的看家本領(lǐng)。

他肚子里那本賬清清楚楚：只要能逮住個半斤八兩的練家子過上幾招。

那些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破局法門，立馬就能落地生根。

一瘸一拐摸到哥們的地界后，這倆人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當(dāng)場拉開架勢。

上好的木頭臺子就別想了，順手扯個破紙箱殼子畫上幾道線就算對付了。

摸不著玉石做的高檔玩意，就去糧囤里抓一把苞米茬子，再撿點碎磚頭，權(quán)當(dāng)是兵馬了。

正是在這種爛到極點的破屋子里，倆愣頭青死盯著那個破紙箱，一杠就是一整天。

等到外頭黑透了，倆人的肚子還沒進過一粒米。

在他們眼里，這哪是鄉(xiāng)巴佬打發(fā)時間的土法子，這分明是在給自己的飯碗續(xù)命。

每往紙上按下一顆苞米，就是在把周遭的爛泥巴往外推；每收走一塊碎磚頭，都在沖著老天爺叫板：老子還沒被這里的風(fēng)雪埋掉，咱還是干這行的料。

回頭品味這趟趟過深雪的兄弟碰面，你總算能品出老聶后來寫在書里的那段肺腑之言：在東北那小一千個日日夜夜算是遭大罪了，卻也把咱的骨頭給淬成鋼了。

那幾年里頭，他連一場正兒八經(jīng)的擂臺都沒上過。

可人家在活著的這盤大局里，憋出了一招驚天動地的大算計。

骨頭快散架那會兒，他忍住了撒手不管的念頭，靠著碎土塊畫格子保住了老本行。

天寒地凍快沒命的時候，他硬頂著見閻王的風(fēng)險狂奔兩百里找人切磋，徹底把死局給蹚活了。

就是這種被逼到懸崖邊還不撒手的軸勁兒，加上在泥坑里依然能把賬算得明明白白的定力，鑄就了這個人往后一輩子的主心骨。

很多年過去，等他端坐在無數(shù)鏡頭的包圍下，瞅著對面那幫眼冒兇光的高手，這人心底連一絲漣漪都不會起。

明擺著的事，啥陣仗人家沒蹚過呀。

在那個吐口水都能砸出坑的荒山野嶺，在那挨著凍嚼石頭般干糧的冷風(fēng)里，這小子早把人世間最難熬的那場生死局，摸排得通通透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