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至28日，法國著名演員、導演蘇菲·瑪索攜最新文集《暗河》來到北京，在北京大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北京法國文化中心、PAGEONE北京坊店等地與中國的作家、學者們進行了對話，這些對話圍繞著文學創(chuàng)作、表演與寫作的關(guān)系、女性表達等話題展開。

暗河之喻：隱秘的流淌與女性的聲音

《暗河》收錄了13則短篇小說和7首詩歌，書名既是法國一座小城的名字，也象征著女性不為人知的內(nèi)心世界。蘇菲·瑪索闡釋道：“水陪伴了我一生。我屬馬，并且是火馬，但水帶給我女性的感覺，代表著生命?！栋岛印肥歉拥驼{(diào)、更加隱秘的?！彼寡?，作為公眾人物，平常不愿輕易展示最私密的一面，而這本書正是她“漸漸揭示以前不讓大家知曉的這一面”。

南京大學法語系教授黃葒指出，“暗河”是第一篇的篇名，卻奠定了整本書的基調(diào)。“它就是一種隱秘的、流淌的東西?！睔v史上無數(shù)女性被黑暗淹沒，是無聲的，“所以這也是為什么埃萊娜·西蘇強調(diào)女性就應該寫作，寫女性自己，讓暗夜中沉睡的聲音，從孤獨和恐懼中掙扎出來?！?/p>

《暗河》收錄了13則短篇小說和7首詩歌，那些埋藏在日常之下的情感與記憶，不像地表河流那樣張揚，卻始終靜靜流淌，深沉而持久。全書以意識流般的筆觸潛入記憶深處，打撈童年與成年后的諸多決定性瞬間，在女兒、戀人、母親、演員的多重身份間自如穿梭，展開一場關(guān)于女性存在、身體記憶與代際創(chuàng)傷的深刻對話。

《天選之人》書寫一位美麗女性的命運：她出身寒微，美貌是“別無長物”的天賦，卻未能帶來任何特權(quán)。少女時代的夢想淪為女傭的日常，“熨斗取代了所有文憑”，一個女性就這樣在父權(quán)陰影下漸漸“扮演一個被寫砸了的女人的角色”；同名短篇《暗河》描繪了一個工人階級家庭的日常：父親是載重卡車司機，早出晚歸，母親獨自守護著兩個孩子，在火車的轟鳴中期盼丈夫歸來。小女孩以埃萊奧諾爾的視角展開寫童年的恐懼與孤獨——她常常躲在床底下哭泣，用手指勾住床墊的彈簧，“就像懸掛在樹枝上的一聲聲祈禱”，她在黑暗中想象自己被一條地下暗河卷走。

在《脫衣》中，讀者能邂逅處于各個人生階段的女性形象，演員生涯的片場記憶與小說虛構(gòu)交織。本書譯者黃葒認為，文中的蘇菲就是蘇菲·瑪索自己，在片場給過她善意建議的女歌手是瑪麗·拉福萊，她們當時參演的電影是《最后一次接觸》。小說中二十年后她遇到了這位歌手的女兒——女導演露易絲，現(xiàn)實中對應的是麗莎·阿祖洛斯，蘇菲·瑪索曾參演后者自編自導的電影《母女情深》。

把情感編織成網(wǎng)

從銀幕前的“被看”到書桌前的書寫，蘇菲·瑪索經(jīng)歷了藝術(shù)身份的主體性轉(zhuǎn)換。當被問及為何要從演員跨界成為作家時，她說：“別人覺得我應該站在鏡頭前，而不是站在鏡頭后。但是我沒有老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談及表演與寫作的關(guān)系，蘇菲·瑪索認為：“導演和寫作都是用語言把情感的線編織成網(wǎng)，而每個人的網(wǎng)又不一樣。”她認為，表演讓她得以探索世界、接觸人類情感，這些經(jīng)歷在她身上留下印記，“我需要通過筆把它們寫下來，這樣它們才不會隨著時間消逝?！?/p>

蘇菲·瑪索也回憶起早年參演戲劇的經(jīng)歷。當時觀眾在雨中專注觀看，有人大聲哭泣，“我感到有一種關(guān)心、關(guān)懷，我們關(guān)懷他人，我們互相傾聽、互相觀看、互相信任，就好像我們之間簽署了一種信任的契約。”她認為，電影、文學與戲劇各有其獨特魅力，她都樂于參與。

在蘇菲·瑪索看來，電影是團隊的藝術(shù)，而寫作是孤獨的、誠實的自我挖掘。從1996年的《說謊的女人》到如今的《暗河》，時隔近三十年，她坦言中間有過害怕和猶豫：“我擔心我是否不配去寫。”第一本書出版時她沒有做任何宣傳，“但我一直在寫，一個人默默地縮在我的小角落里寫?！彼浴坝袃蓚€孩子、不停地拍電影、到處旅行”為借口，遲遲未能完成第二部作品。直到遇見法國賽格爾出版社的甘霍先生，“出版社的朋友們給我安上了一對翅膀”，才讓她重新回歸寫作。

對于寫作習慣，蘇菲·瑪索坦率地分享：“我沒有事先想好的故事。我會有一些人物的肖像，就是一些小的規(guī)劃。但我真正喜歡的，是根本沒有一個事先想好的提綱，然后就開始走到哪里寫到哪里?！彼J為，受約束的寫作方式會讓她感到“不太舒服”。

蘇菲·瑪索在法國文化中心

日常生活里的細膩感知

對于蘇菲·瑪索的寫作，中國作家們在對談中也分享了自己的觀點。北京大學文學講習所教授李洱從法國文學傳統(tǒng)出發(fā)，將《暗河》置于“自我虛構(gòu)”的脈絡(luò)中解讀。他指出，“這本書是非常典型的女性寫作，其中提到的女性經(jīng)驗、女性寫作表達經(jīng)驗的困難，我感受非常深。”他特別提到法國女性主義寫作中“用白色墨水寫作”的隱喻——女性用男性的語言書寫自身經(jīng)驗，構(gòu)成了深刻的悖論。

“一個人即使撒謊，一寫下來，還是暴露了自己?！碧K菲·瑪索曾這樣形容寫作的悖論。在活動中，蘇菲·瑪索進一步闡釋了她對虛構(gòu)與真實的思考：“我的職業(yè)是演員，我把‘虛構(gòu)’當成‘現(xiàn)實’。演一個角色時，我必須相信他是真的。現(xiàn)實需要被虛構(gòu)改變一部分，而現(xiàn)實也對虛構(gòu)有影響?！?/p>

蘇菲·瑪索說，這也是為什么她將第一本書命名為《說謊的女人》——“我非常相信我說的事情，但同時也說，如果在這本書里我撒謊了，也許我也不相信它。這恰恰說明，我們寫作的東西，其實都是非常相對化的?！?/p>

蘇菲·瑪索還談到了她如何看待書中所展現(xiàn)的“缺失”與“愛”：“童年非常重要，是我們一生的土壤，它給我們繁星和愛。但在這本書里，我并不想評價什么，只是呈現(xiàn)事實。缺失和愛同樣重要，有同樣的分量。”她以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為例：“我從未上過學，沒去過大學，我學到的東西都是在工作中獲得的。生活其實很復雜，有很多機會。”

黃葒在翻譯過程中感受到，這本書“一方面有個體的自傳經(jīng)驗，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一代人甚至幾代人，如何走到今天，如何邁向自由和解放”。她特別提到書中那些溫馨的畫面——小女孩把媽媽針織活里的紐扣拿出來改成花朵和太陽，“這些日常生活里細膩的感知，恰恰是文學動人的地方”。

有觀眾問及容貌與年齡焦慮，蘇菲·瑪索從容回應：“法蘭西玫瑰”來自一首詩，“玫瑰會枯萎，但生活就是這樣?！彼哪赣H也非常喜歡玫瑰，并種植了很多玫瑰。她笑言女兒的名字“朱麗葉特”在波斯語中也意為玫瑰，“我的周圍都是玫瑰。我們永遠不會凋零，永遠不會消失”。但是蘇菲·瑪索也認為，美麗對女人有時是一種負擔，“因此我們不應該只關(guān)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