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天4:50敲我的門。
三年了。
不管刮風下雨，不管我前一天加班到幾點。
4:50，準時響。
比鬧鐘還準。
“小雅，該起了。一家人的早飯還沒做呢。”
我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
4:51。
身邊的周建睡得像死豬。
我下了床。
三年。一千多個4:50。
今天是最后一個。
1.
我叫宋雅，今年二十九。
嫁進周家三年。
這三年，我的作息表是這樣的——
4:50，起床。
5:00，下樓做早飯。公公要喝粥，婆婆要吃包子，周建要煎蛋配牛奶。三個人，三種口味。
5:40，早飯上桌。
6:00，收碗，洗碗，擦桌子，拖客廳地板。
6:30，出門上班。
公司在城東，周家在城西。坐地鐵要一個半小時。
8:00，到公司。
因為通勤時間太長，我遲到過七次。
每次扣一百。
我跟婆婆說過，能不能改成六點起。
她說：“早飯涼了，你公公吃了胃不舒服，誰負責？”
我說那讓周建偶爾做一次。
她說：“他一個大男人，做什么飯？”
晚上的安排更滿。
下班到家六點半。
進門放下包，直接進廚房。
四菜一湯，不能少。婆婆口味重，公公口味淡，周建愛吃辣。三個人，又是三種口味。
七點，開飯。
我最后一個上桌。
吃飯的時候不能玩手機。婆婆說“一家人吃飯要有規(guī)矩”。
但周建可以。
因為他“工作忙，要回消息”。
飯后，我洗碗。
婆婆看電視。公公出去散步。周建打游戲。
八點半，收拾廚房，拖地，把第二天要洗的衣服泡上。
九點，手洗婆婆的那幾件“不能機洗”的真絲襯衫。
九點半，把公公的中藥煎上。
十點，熨周建第二天要穿的襯衫。
十一點，洗澡。
十一點半，躺下。
4:50，鬧鐘響了。
新的一天。
一模一樣的一天。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嫁了人，是簽了賣身契。
但這話我只敢在心里說。
我跟周建提過一次。
“我太累了，能不能請個鐘點工？”
他看了我一眼。
“請什么鐘點工？我媽在家呢?！?br/>“你媽在家，但活是我干的。”
“她年紀大了，干不動?！?br/>“她才五十六。”
“你怎么跟我媽比？”他皺了眉，“她辛苦了一輩子，現(xiàn)在享享福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
沒再說。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在這個家里，我說的話，從來沒有用過。
2.
去年冬天，我發(fā)了高燒。
三十九度二。
渾身發(fā)冷，頭疼欲裂。
我跟婆婆說：“媽，我今天實在起不來，早飯……”
婆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
“發(fā)燒吃點藥就好了?！?br/>“我真的起不來。”
她嘆了口氣。
“我當年生你老公的時候，第二天就下地做飯了。你們年輕人就是嬌氣。”
那天早上我是扶著墻做的早飯。
切菜的時候手在抖。
燒開水的時候差點燙到自己。
婆婆在客廳看養(yǎng)生節(jié)目。
音量開得很大。
“中老年人冬季要注意保暖，避免勞累……”
我聽著電視里的聲音，把粥端上了桌。
婆婆嘗了一口，皺眉。
“今天的粥太稀了?！?br/>我沒說話。
回到臥室，吃了兩片退燒藥，出門上班。
那天在地鐵上，我靠著門，差點暈過去。
旁邊一??2個大姐扶了我一把。
“姑娘，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去醫(yī)院？”
我說沒事。
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你這是在拿命干活啊?！?br/>我笑了笑。
沒回答。
但那句話我記到了現(xiàn)在。
周末是更累的時候。
因為小姑子回來。
小姑子叫周敏，比周建小三歲。
嫁了個做生意的。
每個周六，她帶著老公和兒子回娘家吃飯。
一家三口。
加上公婆和我們，七個人。
七個人的飯，我一個人做。
婆婆提前一天就會打電話安排菜單。
“小敏愛吃糖醋排骨，你多做一份?！?br/>“她老公愛喝魚湯，去市場買條活鱸魚?！?br/>“小寶不吃辣，你單獨給他做個蒸蛋?！?br/>

八個菜。有時候九個。
我從早上九點開始準備。
洗菜、切菜、燉湯、炸排骨。
中午十二點開飯。
小姑子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
她老公跟公公下棋。
小寶在客廳跑來跑去。
沒有人進過廚房。
有一次小寶把果汁灑了一地。
婆婆喊我：“小雅，來擦一下?！?br/>我手上還沾著面粉。
小姑子坐在旁邊，連頭都沒抬。
我擦完地，回廚房繼續(xù)做飯。
小姑子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
“媽，嫂子做的糖醋排骨越來越好吃了?！?br/>婆婆笑了。
“那是，天天練著呢?！?br/>她們笑了。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拿著鍋鏟。
忽然覺得這聲音很刺耳。
天天練著呢。
好像我做飯是為了給她們表演。
3.
嫁進周家第一個月，婆婆就跟我談了一次話。
“小雅啊，一家人過日子，錢要放在一起?！?br/>她的意思是，我的工資交給她管。
“你每個月交五千，剩下的自己留著。日常開銷、水電煤氣、買菜，都從公賬上出?！?br/>我當時覺得這也合理。
五千塊，管一家人的吃喝，應(yīng)該夠了。
我每個月工資八千。
交五千，留三千。
三千塊，地鐵卡、手機話費、午飯、偶爾買件衣服。
基本月光。
三年。
我交了十八萬。
我以為這十八萬，花在了這個家。
直到三個月前。
那天我?guī)推牌沤会t(yī)保。
她把手機遞給我，讓我操作。
我打開她的銀行APP，看到了余額。
三萬二。
一個管了三年家用的人，卡里只有三萬二。
我往下翻了翻流水。
一筆一筆的轉(zhuǎn)賬記錄。
轉(zhuǎn)給周敏，五千。
轉(zhuǎn)給周敏，八千。
轉(zhuǎn)給周敏，三千。
轉(zhuǎn)給周敏……
我數(shù)了一下。
光是最近半年，轉(zhuǎn)給小姑子的就有四萬多。
我的手停住了。
我又往前翻。
一年前。兩年前。
每個月，都有轉(zhuǎn)給周敏的記錄。
金額不等。三千、五千、八千。
最多的一筆，一萬五。
備注寫著：“給小敏交車位費?！?br/>我算了一下。
三年。
轉(zhuǎn)給小姑子的總金額——超過十二萬。
十二萬。
我交了十八萬家用。
她轉(zhuǎn)給小姑子十二萬。
那買菜的錢、水電費、日常開銷呢？
我又看了看其他支出。
超市消費，每月一千多。水電煤氣，幾百。
加起來，三年花在家里的，不到四萬。
十八萬。
四萬花在家里。
十二萬給了小姑子。
剩下兩萬呢？
我翻到了幾筆消費記錄。
某珠寶店，六千八。
某商場專柜，四千三。
某品牌羽絨服，三千二。
全是婆婆自己的消費。
我站在那里，拿著她的手機。
手在發(fā)抖。
我?guī)退煌炅酸t(yī)保。
把手機還給她。
“交好了，媽?！?br/>“嗯?！彼舆^手機，看都沒看我一眼。
繼續(xù)織她的毛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十八萬。
我每天4:50起床。
做飯、拖地、洗衣服、伺候一家人。
交出去的錢，大頭給了小姑子。
而小姑子每個周末回來，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
吃我做的飯。
喝我煲的湯。
走的時候還要打包兩盒。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身邊的周建打著呼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