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活的——老輩人講，世成山不是石頭堆的，是龍家兩百年前一鋤一擔扛下來的地氣。現(xiàn)在那口氣，好像被誰偷偷鑿了個口子。

3月29號下午，懷化通道侗族自治縣播陽鎮(zhèn)外五公里，天壓得低，雨絲黏在睫毛上甩不掉。貴州回來的龍先生領著五個親戚，拎著新刻的碑石、青磚、桐油灰，往世成山上走。清明前修譜立碑，是龍家雷打不動的事。可剛拐過一道松林坳，腳步就釘住了：張?zhí)蛉藟炞笄胺?，塌陷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坑——寬六七十公分，長一米，像被人用尺子量過、鐵鍬切出來的?？永锾钪?，土上竟浮著青黑的苔蘚葉子，濕漉漉、毛茸茸，還泛著一點陳年腐葉的銹色。族里最年長的叔公蹲下去摳了一點，捻在指頭搓：“這土底下早生毛了……少說半年?！?/p>

龍先生喉嚨發(fā)緊。世成山，是他高祖龍世成的名字。清朝嘉慶年間，三十出頭的龍世成拿三百兩銀子買下整片山頭，族譜里白紙黑字寫著他拒了縣衙師爺?shù)牟钍?，寧守山林不入官場。張?zhí)蛉耸撬纳?，墓碑斜倚著他墳頭右側(cè)，兩座青石墳包挨得近，像母子并排坐著歇腳。如今這坑，就在張?zhí)蛉四箓?cè)下方半尺處，斜著往里掏，像是想繞過封土，從棺床底下“抄底”。

報警后民警來了，拍了照，拉了線，測了深度。第二天所里電話回得挺快：“沒挖穿，就表層鏟了幾鍬，不構立案標準。”龍先生沒吭聲，只把手機錄音鍵按得更緊了些。族里幾個老輩人圍在坑邊，手搭涼棚往里瞅，有人突然“嘖”了一聲：“你看那土縫里——有指甲蓋大的朱砂印子，潮的?！睕]人接話。但大伙心里都清楚：清朝地主下葬，棺底要鋪三層朱砂混雄黃，防蟲、鎮(zhèn)煞、也防人動。要是真被撬開過，那朱砂早該干成粉了。

監(jiān)控？山道上只有一處老式探頭，去年雷劈過，至今黑著。村里人？連放牛娃都繞著世成山走——山背陰，老杉樹密，墳又多，夜里風過林子像有人嘆氣。倒是有幾個考古系學生上月來測過地磁，回來跟老師嘀咕：“下面不止兩座墳，至少五處異?？涨?，走向不規(guī)則，有疊壓?！焙衔奈锞值故钦f了句實在話：無人機巡山今年試點，可第一批設備四月才到懷化，裝不裝得上，能不能飛過這片云霧帶，誰也不敢打包票。

現(xiàn)在那坑還敞著。龍家人不敢填，怕填錯方位；想請風水先生來定日子，又怕動靜太大引人注意。有人翻出族譜復印件，指著龍世成朋友——一個在清廷做過戶部主事的陳姓官員，墓據(jù)說也在附近，卻連碑在哪都沒人說得清?！耙钦鏇_著陪葬來的……”龍先生點煙的手頓了頓，“我太公下葬時，棺內(nèi)放的是三枚道光通寶、一副銀絲網(wǎng)巾，還有他娘留給他的半截銅鏡——鏡背刻著‘守心’倆字?！?/p>

雨還在下?？永锏奶μ\，又綠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