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3日，船已經(jīng)離岸了。

黃河水正渾，正是開春化凍的時候，大塊大塊的冰排從上游沖下來，撞在船幫上發(fā)出悶響。

船工們喊著號子，撐著篙，十幾條木船在川口渡口慢慢散開。

岸上站著送行的群眾，山坡上也站滿了，沒人說話，就那么看著。

船走出沒多遠，毛主席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沖著船上的人喊了一聲：“子龍，快！給我照相?！?/p>

葉子龍當(dāng)時就愣了下。他后來回憶，說主席之前在岸上站了好一陣，他端著相機對準了，主席擺擺手說“莫照了，過河吧”。

怎么這會兒又想起來要照？但他顧不上多想，趕緊舉起相機。

快門響過，毛主席沒再說話，點了一支煙，煙霧很快被河風(fēng)吹散。

他看著西岸，看著那片他待了十三年的黃土高原，說了句：“陜北是個好地方啊，陜北人民為革命作出了很多貢獻，我們是忘不了的?！?/p>

船繼續(xù)往前走，黃河在春天里漲著水，浪頭一個接一個。

有人后來問，怎么非要在凌汛的時候過河？就不能再等幾天？

可那個時候沒人等得起。

全國的戰(zhàn)局已經(jīng)起了變化，中央要過河去，要去西柏坡，要指揮最后的決戰(zhàn)。

可這一走，毛主席和這片土地，就真的是告別了。

時間回到1947年3月18日，延安已經(jīng)能聽見炮聲了。

胡宗南的部隊從南邊壓過來，二十五萬人，飛機大炮，陣勢擺得很大。

延安城里的人早就開始疏散，能走的都走了。那天黃昏，毛主席還在王家坪的窯洞里坐著，不肯走。

身邊的人都急了，催了一遍又一遍。

說完這話，他才上了車。

那天晚上天已經(jīng)黑了，車燈照在陜北的土路上，顛顛簸簸地往東走。

身后是延安，是住了十年的窯洞，是棗園的樹，是延河的水。

有人后來問他，是不是舍不得？他說：“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p>

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接下來的一年零五天，他帶著幾百個人，就在陜北的山溝里轉(zhuǎn)。

身后跟著二十萬追兵，最近的幾次，兩撥人就隔著一道山梁，連對面說話的聲音都聽得見。

那段時間，他們走過了陜北的十二個縣，住過三十八個村子，有的地方只待了幾個小時，天不亮就得走。

最困難的時候，糧食也吃不上。

佳縣那個地方本來就窮，胡宗南的部隊來了一趟，把能搶的都搶了。

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把家里的高粱米、黑豆湊出來，熬成糊糊，那叫“錢錢飯”。

毛主席看見了，說陜北人民養(yǎng)了我們十幾年，我們吃了他們多少不知道，現(xiàn)在他們有困難，我們能不管嗎？

可管又能怎么管呢，他自己也吃那個飯。

佳縣的縣委書記張俊賢去看他，帶了點羊肉，他沒收，讓送給傷員。

張俊賢說全縣就剩二十石糧食了，他聽了半天沒說話。

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毛主席在佳縣給縣委題了詞，寫了十三個字：“站在最大多數(shù)勞動人民的一面。”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給縣級機關(guān)題詞。

毛主席算過一筆賬，在陜北待著，胡宗南這二十多萬人就也得在陜北待著，不能調(diào)到別的戰(zhàn)場去。

他用幾百人，拖住了二十萬。

這筆賬，他算得過來。

但他也說過另一句話：“不打敗胡宗南，我絕不渡黃河。”

胡宗南是蔣介石的嫡系，裝備最好，人最多，氣勢最兇。毛主席就是要在這陜北的山溝溝里，把他磨掉。

1947年8月，沙家店那一仗打完了，戰(zhàn)報送到毛主席手里，他看了半天，說了句“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胡宗南的精銳三十六師，六千多人，被彭德懷一口吃掉。

從那天起，局面就不一樣了。胡宗南再沒能組織起像樣的進攻，陜北的仗，轉(zhuǎn)過來了。

后來他在楊家溝住了四個月，那是轉(zhuǎn)戰(zhàn)途中住得最長的地方。

有人統(tǒng)計過，他在朱官寨住了不到一個月，每天要起草三份電報。三份電報，就是三個戰(zhàn)場，就是幾十萬人的生死。

他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里，指揮了最大的人民解放戰(zhàn)爭。

那個司令部，就是陜北的窯洞，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墻上掛著地圖，外面是黃土和風(fēng)沙。

到了1948年春天，胡宗南已經(jīng)被打得沒了脾氣。

毛主席說，可以過河了。

他沒有食言，他說不打敗胡宗南絕不渡河，胡宗南確實被打敗了。他說還要回來的，后來也確實回來了，不過那是后話。

船到中流的時候，浪更大了。，春天化凍的黃河水夾著冰塊，轟轟隆隆地往下沖。

船工們使勁撐著篙，船在浪里忽上忽下。

有人扶毛主席坐下，他推開，說“腳踏黃河，背靠陜北”，然后讓葉子龍照了那張相。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下午了。

毛主席第一個跳下船，站在黃河?xùn)|岸的卵石灘上，用手里拄著的木棍指了指東邊，說：“這一次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我們前進了。”

然后他回過頭，又看了看西邊。黃河水還在流，對岸的山上站著送行的人，遠遠的，看不太清。

他說過的兩句話，中間隔著一場“小長征”，隔著一千多公里的山溝溝，隔著二十萬追兵，隔著他說的那句“不打敗胡宗南絕不渡黃河”。

他做到了，然后他走了，去了東邊，去了西柏坡，去了北京。

那一天，毛主席站在船頭，一直看著西邊，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