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春，清晨五點的北京城還帶著寒意，東郊農場濕潤的地頭卻已傳來爽朗的晉語方言——“苗子得趕緊護，拖不得?！甭曇魜碜砸晃活^發(fā)斑白卻腳步麻利的老人，他彎腰拾起一縷麥苗，指尖沾滿泥土，正是不久前卸任國家領導職務的陳永貴。

告別了部長級辦公室和黑色配車，他本可在木樨地干部公寓安度晚年，可是“閑不下來”四個字像是鐫刻在他骨子里。組織送來油米茶糖，他卻感覺手心發(fā)燙；聽見同樓里老同志談起“離崗就是真清閑”，他搖頭笑道：“我這是莊稼人，拿錢不出力，睡不踏實?！睕]過多久，他向中央有關部門遞了口信——還想找個與莊稼打交道的活兒。

領導們考慮到他一輩子扎在田里，便把他安排到首都近郊的這片國營農場做顧問。農場建于五十年代，占地萬余畝，緊鄰京通公路，既方便醫(yī)療又方便協(xié)調。收到任命時，他只說一句：“成，明兒就去上班?！?/p>

許多人至今記得那個雨后清晨，他打起褲腿，蹚著水進溫室，盯著拱棚里的甜瓜秧苗，仔仔細細地教技術員調節(jié)溫度、水肥，用的還是在大寨反復驗證的那套“看天、看地、看苗”三看法。午后小憩時，他盤腿坐在田埂上和工人拉家常，話里帶著山西口音，“你們把土地當孩子，就舍不得瞎糟蹋?！贝蠹夜笮Γ瑲夥崭裢庥H切。

若把時鐘撥回到1915年9月，昔陽縣巴洲鄉(xiāng)石山村的一個窯洞里，剛剛出生的“金小”呱呱墜地。父母先后離世，他小小年紀就在地主家放牛、給人挑糞。后來，大寨的李月妮把他領回家，從此風里來、雨里去，一鋤一镢地熬過饑荒和戰(zhàn)亂。

1948年，他舉起右拳宣誓入黨，認定要把莊稼地干出個樣子?？h里、全省的勞動模范稱號接踵而至；1964年，周總理兩進大寨，他成了全國知名的“田把式”。1975年1月，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他被任命為國務院副總理，那天他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臺下掌聲雷動。

然而高位并沒抹去農民本色。他在國務院分管農業(yè)，跑遍大江南北查看旱情、麥情，回到招待所仍自己洗衣服。1980年機構調整，65歲的陳永貴卸任副總理職務，保留全國人大常委身份。面對新生活，他選擇的依舊是土地。

值得一提的是，木樨地的干部樓離中央醫(yī)院不遠，方便就醫(yī)。陳永貴患有支氣管炎，偶爾咳嗽不斷，家里人勸他回大寨休養(yǎng)，他擺手說：“老家那邊正換屆，我一站出來，同志們別扭；我不回，他們能放開手腳?！?/p>

這句輕描淡寫，道出他始終未回昔陽定居的主因。其一，身份特殊，回去了難免事事有人來請示，縣里工作容易摻雜個人影響；其二，交通醫(yī)療條件有限，老伴和三個孩子在北京念書、工作，舉家遷徙不現(xiàn)實；其三，他對東郊農場寄予厚望，想把積攢一輩子的經驗再試一回，“讓首都的菜籃子多點硬貨”。

農場的幾年，他幾乎天天報到。盛夏酷暑，他脫下上衣赤膊在地頭指揮灌溉；隆冬冰封，他拄著拐杖檢查蔬菜大棚鍋爐溫度。工人打趣：老陳像裝了鬧鐘，一到六點必出現(xiàn)。陳永貴聽了哈哈大笑：“莊稼等不得人?！?/p>

遺憾的是，1985年秋，他因長期吸煤塵落下的舊肺病惡化，被確診為肺癌。病情保密，醫(yī)院盡力救治，他卻反復叮囑：“好藥留給年輕人，我年紀大了，別浪費?！迸R終前一天，他拉住護士小聲說：“能不能給切兩片西瓜？甜味解渴?！?/p>

1986年3月26日，陳永貴在北京逝世，終年71歲。身后事按照他的囑托：不設靈堂，不開追悼大會，骨灰裝竹筐，家人用汽車送回太行山腳，撒在大寨梯田間。那一年，杏花半開，泥土微濕，昔陽人默默站在山坡上，沒有鞭炮，沒有幡幢，只聽見風聲里隱約一句：“好好種地?！?/p>

他的子女守著這句話。長子陳明珠回鄉(xiāng)辦企業(yè)，堅持雇用本村農戶；養(yǎng)子陳明善在林場搞綠化，治坡植樹；小兒子陳明亮南下經商，從不欠工人工資，他常對伙伴說：“做買賣也得講良心，不能叫父親名聲蒙塵?！?/p>

陳永貴沒能在故鄉(xiāng)度過晚年，可太行山的土壤里依舊留著他的腳??；而北京東郊那片菜園，也因為他的到來，多了一段被工人們津津樂道的歲月。留在京城，回到耕地，兩塊土地之間，他選擇了繼續(xù)勞作——這也許就是那位“大寨大隊長”一生的底色。